蔡京不说破,脸上闪过一瞬间的轻视之意。
蔡德章忙道:“太师,此事非同小可!常言道,醉后吐真言。这人醉里神智混沌,尚能题写反诗,正说明他早有反意,反意极浓,反入骨髓!下官这里有人证,无数百姓见过他癫狂之相;又有物证,那诗眼下明明白白地题在墙上……”
他说得声泪俱下,好像此反贼不处理,太阳明天就?升不起来?,大宋明天就?要亡国。
蔡京不耐烦:“写的什么诗,我去看看。”
蔡德章慌忙拦住:“那如?何?行,休要污了太师的眼。”
蔡京微微冷笑。他诗书传世,位极人臣,上有星宿护体,背后是当今圣上,还怕一首反诗。
走进那临江的阁儿,酒菜香气未散,墙上果然几?行字。
蔡京一眼望去,但见柳暗花明,峰回路转,如?蚯蚓钻洞,如?野猪出林,如?荒山猛兽之张牙舞爪,如?魑魅魍魉之乌面鹄形。在寻常人眼里可能算难看,但在当时第一书法家蔡京眼中,无异于?不拘世俗的先锋艺术,当真是一笔好字!
蔡京忍不住放声大笑,慢慢往下读:
闲来?乘兴入江楼,渺渺烟波接素秋。
呼酒谩浇千古恨,吟诗欲泻百重愁。
铁马夜嘶山月暗,玄猿秋啸暮云稠。
志气冲天贯斗牛,更将逆虏尽平收。
——郓城宋江作——
他面带笑意地读完,疑惑地看看蔡德章。
“反在何?处?”
蔡德章已经愣了,立马看黄文炳。黄文炳脸色灰败,在蔡太师读出第一句的时候,就?觉得不太妙。
这几?句诗,跟他方才瞥见的、宋江一笔一划写出的“反诗”,不仅一个?字不像,怎么反而有点似曾相识,好像……好像是他自己以前的大作?!
蔡京目光严厉了些?:“虽然文采平平,律调也不甚规整,但你们说是人醉后狂书,那也正常。可是,难道本官几?十年诗书白读了?怎么一点没看出反意呢?”
不仅没有反意,反而有忠君爱国之心?、排患解纷之略。若按蔡德章方才那番“醉后吐真言”的逻辑,这人“酒醉未敢忘忧国”,比他蔡京还忧国忧民。
扑通一声,黄文炳跪下了。
“下官……下官看过的不是这首诗!绝对不是!下官记得那诗里明明白白写着什么,‘敢笑黄巢不丈夫’……”
蔡京勃然大怒:“本官眼又不瞎!这种大逆不道之言,墙上没看见,只是听得从你嘴里说出来?。难道是你写的?”
黄文炳磕头如?捣蒜,绝望地呜咽:“真的有,真的有反诗啊……对,对!许是让人用字画遮住了!来?人!把这些?字画都……”
“大胆!”蔡德章突然喝道,“这墙上字画都是名人手笔,还有蔡太师早年真迹,你说揭就?揭?你胡闹够了没有?”
黄文炳被?自己老板背刺,震惊地张了嘴。
“太师,”蔡德章道,“这黄通判立功心?切,不惜构陷无辜,若非太师执意要上来?看一眼,下官险些?被?他瞒过了。”
又骂黄文炳:“枉本官对你多年信任,你为着一己之私,不惜捏造事实,欺瞒上官,骗得脸自己都信了!真真可恶!”
黄文炳被?这口巨大的锅给甩懵了,失声道:“明明是知府大人你授意……”
蔡德章连连挥手,来?两个?亲随,把黄文炳拖出了雅阁。
“且将他下狱问罪!”
蔡京冷眼看着。生?子不肖,这混小子行事不靠谱,但他也不能真的罚儿子。只能让这通判顶了所有罪过,也算是给蔡德章一个?小敲打。
蔡京看向门口那个?瑟瑟发抖的跪着的囚徒,和?蔼地说:“让你受惊了。”
整个?阁子里,虽然几?个?当官的呼来?喝去,但情绪起伏最剧烈的,当属宋江本人。
他还醉着酒,迷迷瞪瞪被?人从单间宿舍里拽出来?,一步三打地赶出牢城。抓他的人自称是州府手下,口口声声管他叫反贼。宋江全程懵然,还以为是他跟梁山泊暗通款曲事发了,今番必是个?死。
魂飞魄散地趴在地上,等了半天,却等来?了蔡京的笑声。
“你是郓城宋江?”蔡京和?蔼地说,“是那边的押司?犯什么事了?”
宋江俯伏在地。当朝太师亲自问话,他一辈子没接触过这么高级别的大员。
虽然他跟江湖兄弟在一起喝酒的时候,没少唾骂“当今天子至圣至明,只被?奸臣弄权闭塞贤路”云云。如?今“弄权奸臣”近在眼前,他却吭不出一声,只觉得自己无比渺小。
他惶恐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,不敢看蔡京,却看到门缝外头一个?熟悉的大姑娘面孔,在朝他挤眉弄眼,伸出右手,掌心?向上,微微斜劈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