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咬了咬后槽牙,把右手抬起来,改了个手诀,把自己心口那一点本命精血引了上来。精血从心脉里抽出来的那一瞬,他整个人晃了一下,眼前发黑,耳朵里嗡地响起一阵尖锐的长鸣。精血顺着经脉走到指尖,在他右手食指尖凝成一滴金红色的珠子,沉甸甸地悬着。他把那滴精血点在师兄的眉心,指尖触到师兄皮肤的那一刹那,寒玉床忽然震了一下。裴厌心头一紧,低头去看,见师兄眼睫似乎颤了颤。就那么一下,像风吹过湖面,随即又归于死寂。他屏住呼吸等了很久,师兄没有再动。那一颤也许是他的错觉,也许是精血入体时的本能反应,说明不了什么。但他还是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抖了一下。他用了本命精血,修为又跌了一截,丹田里的气池从化神往下滑,滑到渡劫的边缘才堪堪停住。他感觉到后心那块骨头在发酸,像被人从背后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凿,凿得他脊梁打颤。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,额头抵着师兄的肩膀。师兄的肩膀也是凉的,但他不想动,就这么抵着,喘气。喘了好一会儿,那股眩晕才慢慢退下去。裴厌直起身来,把师兄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,拉到下巴的位置,把师兄的下颌盖住了一半。盖完了,他又伸手进去,摸到师兄的手,把师兄的手指一根一根捋直了,放平在身侧。师兄的手掌心里还有他当初渡进去的那缕魂力的余温,摸上去不像别处那么冰,有那么一丁点活气儿,像冬天灶膛里剩的炭火,看着灭了,扒开灰还能看见一点红。裴厌把那一点红用掌心捂着,捂了很久。"师兄,"他说,嗓子还是哑的,"你再等等我。"他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:"很快了。"说完他没再开口。冰室里安静下来,寒玉床幽幽地亮着微光,映着两张脸,一张是白的,一张是灰的,挨得很近。裴厌从寒玉床上下来的时候膝盖打了个软,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稳住。冰室的门在十步之外,那扇门关得严丝合缝,门缝里透不进来一丝光,但他知道外面已经是白天了,陆鹤吟八成又在廊上踱步,等他出来。他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师兄还是那个姿势躺着,被子拉到下巴,手放在身侧,安安静静的,像睡着了。裴厌把目光收回来,推门出去。我要离开仙首殿裴厌推开门,日光很是刺眼,惨白惨白的。陆鹤吟依旧恭恭敬敬的守在门外。“殿下,你还好吗?”陆鹤吟看着裴厌苍白的脸开口。裴厌没说话,只是示意他跟上后便自顾自的往前走。仙首的大殿很是冷清,裴厌本就不喜热闹,所以就更冷清了。裴厌的步子很快,步伐很稳,丝毫没有前日重伤虚弱的模样,仿佛此刻就是他的巅峰修为。“八方异动,乱者欲呼四起,安渡殿和四个仙门都不老实。”裴厌说着,一步一步走上了仙首座。陆鹤吟还是安静的站在那,站在台阶下,望着王座上宛若神明般的人,虽是透着浓浓的病态,但丝毫不影响那张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脸。“如今程斩玥入魔,便撤去剑首一职。”裴厌说到这,掩唇轻咳了声。陆鹤吟还是没有说话。“陆鹤吟,你跟了我多少年。”裴厌抬眸看向陆鹤吟,他的眼眸很深,曾经淡金色璀璨如琉璃般的眸子如今已经失去了色彩,只剩一片灰蒙蒙的荒芜。陆鹤吟动了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靴尖踏在青砖地面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那一步不大,却把他从台阶下的阴影里送出来,半边肩膀照进日光里,肩头的银纹暗扣反射出一道细碎的光。"回殿下,二十三年"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可他的眼睛没有平,那双眼睛看着裴厌,从下往上看,目光越过九级台阶,越过雕着云纹的扶手,越过大殿里半明半暗的光线,落在裴厌灰蒙蒙的瞳孔上。裴厌坐在仙首座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下颌微微收着,脖颈的线条绷得笔直。日光从大殿高处的窗棂里透进来,落在他半边脸上,把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,能看见颧骨下方淡青色的血管。"二十三年。"裴厌把这个数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,"不短了。"陆鹤吟没接话。他站在那儿,左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蜷着,像是在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“陆鹤吟,你知道我要说什么的。”裴厌指尖动了动,他的语气里没有上位者和下位者,他们是平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