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说你走开,你别用他的脸看我,你别用他的声音叫我,你不配。他想说我想你了,我想你想得快疯了,你知不知道。他什么都没说出来。沈弱倒是不在意他有没有说话。把笸箩放在栏杆上,拍了拍手上的鱼食碎屑,走过来,走到裴厌面前,仰起头看着他。裴厌比他高了。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裴厌不记得了。他只记得从前沈弱总是低着头看他,看他扎马步,看他练剑,看他趴在桌上睡觉,看了很多年,看到脖子酸了都不肯把眼睛移开。现在轮到裴厌低头看他了。沈弱伸手,捏了捏裴厌的胳膊。“瘦了,”他说,语气是那种大师兄特有的、既心疼又假装严厉的语气,“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?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,修炼归修炼,饭还是要吃的。你还小,你不吃饭哪来的力气?没力气怎么练剑?不练剑怎么当仙首?”裴厌的喉咙动了一下。他想说修仙要辟谷,不用去吃饭。但他没说。沈弱捏完胳膊,又去捏他的肩膀,捏完了肩膀,又去摸他的脸。手指落在他颧骨上,停了一下。“瘦得真厉害,”沈弱说,声音轻了下去,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我这个师兄是怎么当的。”沈弱把手收回去,转身朝屋里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冲他招手:“进来进来,我给你煮了汤。你最爱喝的那个,莲藕排骨汤,我炖了一上午了。”裴厌跟着他走进屋里。屋里的陈设还是那个样子,桌椅上没有灰,茶壶里有热气,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草,不是枯的,是活的,绿油油的,叶子肥厚,像刚浇过水。沈弱走进厨房,端了一个砂锅出来,放在桌上。揭开锅盖,热气腾腾地冒上来,带着莲藕的甜和排骨的香,满满地挤了一屋子。他盛了一碗,放在裴厌面前,又摆了一双筷子,一只勺子,然后坐在对面,双手托腮,笑眯眯地看着裴厌。“吃吧。”裴厌低头看着那碗汤。汤是清的,莲藕是粉的,排骨炖得脱了骨,肉一碰就掉。一切都和从前一模一样,连碗都是从前那只碗,白瓷的,碗沿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,是裴厌小时候不小心磕的。沈弱没扔,说留着,留着好看。裴厌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汤,送进嘴里。汤是热的。热的,鲜的,甜的,莲藕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,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到胃里。是真的汤,不是幻境里造出来的假的。这碗汤是真的。裴厌的勺子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沈弱。沈弱还是那个姿势,双手托腮,笑眯眯的,像一个等夸奖的孩子。“好喝吗?”沈弱问。“好喝……”裴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口的。沈弱笑得更开了,眉眼弯弯的,像个被晒化了的糖人,甜得发腻。“好喝就多喝点,难得来一次。”裴厌抬起脸,热汤模糊了他的视线。场景天旋地转。裴厌再也看不清沈弱的脸。——元初六年,大雪覆山,今日是裴厌的生辰,但沈弱依旧怀着小心思捉弄裴小崽,急得裴小崽在屋中团团转。沈弱“怎么了,裴小崽。”裴厌生气瞪眼“不知道!”沈弱佯装不准备再问“嗷,行。”裴厌眼底冒火“沈弱!”沈弱“怎么了”裴厌“沈弱!!!!!”裴厌真的生气了,漂亮的眼眸微微泛红,手指攥的紧紧的。沈弱见此也适可而止了,连忙上前哄“好了好了,师兄错了。”裴厌依旧不理他。“好了好了,沈弱错了,沈弱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。”裴厌这才抬眼看了看他。沈弱抬手凝出一块赤红的晶魄,晶魄在空气中散发着一股特殊的香气,那是独属沈弱的气息。“这是什么?”裴厌疑惑。沈弱解释“护身符。”裴厌傲娇“哼,丑死了。”说着一把将晶魄拿过,谁知那晶魄一碰到他就化为流光没入裴厌体内。“这是怎么回事!?”裴厌震惊“我给你下蛊了,不听话让蛊虫咬你。”沈弱嗓音平静。“沈弱!!!!!”“裴小崽,十五岁生辰快乐"……裴厌站的很远,他想走近看看,但却怎么也迈不开腿,眼前人在做什么?他不记得,他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的记忆,他不记得十五岁生辰。“裴小崽,十五岁生辰快乐”“裴小崽,十五岁生辰快乐”“裴小崽,十五岁生辰快乐”……这句话像魔咒般挥之不去。裴厌头痛欲裂,胃里翻江倒海。记忆没有放过他,声音还在继续,每一个字都清晰的落入裴厌的脑海神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