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师兄叛宗了,那个独属于沈弱的山头也散了。沈弱的五师弟长青,逍遥江湖,不归。沈弱的四师弟周元,无限闭关,不归。沈弱的三师妹林婉,嫁为人妻,不归。沈弱的六师妹苏浅,四海为家,不归。现在沈弱陨落了他们能知道吗。师兄啊师兄,你做了一辈子师兄,直到死的那一刻想的还是别人,你说可不可笑呢?裴厌突然很想喝酒,喝什么酒,哪里有酒,去哪里喝,他不知道。总之他现在很需要酒。烦,好烦,明明是沈弱,明明一切都是因沈弱而起,那为什么他裴厌这么在意,这么难受。裴厌没有去找酒。他是仙首,他不该这么做的。仙宫很乱很复杂,可能裴厌也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。兜兜转转裴厌还是在白莲居停下了脚步。白莲居已经荒废了有一段时间了,门虚掩着像是有人来过,裴厌踏足走进。裴厌刚踏进去,就知道不对。门槛还在脚下,门板还在身后,但白莲居不见了。廊柱、台阶、那棵半死的黄竹,全都像水里的墨迹一样,洇开了,化了,没了。他站在一片雾里。雾是白的,浓得化不开脚下的地是软的,踩上去没有声音,像踩在一团棉花上。四面八方都是白的,上下左右都是白的,分不清方向,分不清远近,连自己的影子都看不见。裴厌皱了皱眉。他是仙首,幻境困不住他。他的神识探出去,像一把刀,在雾里劈了一下。没劈开。雾太浓了,浓到把他的神识都裹住了,像一团湿透的棉花,堵住了所有的出口。他又劈了一下。还是没劈开。他的手抬起来,掐了一个破阵诀。指尖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不是阵法。如果是阵法,他的破阵诀不会失效。是别的什么东西。裴厌把手指收回来,站在原地,没有再动。雾在流动。很慢,很缓,像一条看不见的河,从他身后流到他身前,从他身前流到更远的地方。雾流经他身体的时候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。是白莲居的味道。是沈弱的味道。裴厌的心跳快了半拍。他控制住了。他在雾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听见了一个声音。“裴小崽。”裴厌的身体僵住了。那个声音不大,软软的,带着一点笑音,像是叫了很多很多遍,叫得熟练了,叫得顺嘴了,叫得不用过脑子,从心里直接滑出来的。裴厌的嘴唇动了一下。他想应。他想说“我在”,想说“师兄”,想说“我来了”。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儿里,像一团湿透的棉花,怎么都吐不出来。雾散了。不是一片一片地散,是从中间开始裂开,像一道幕布被人从中间撕开。裂缝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,裂缝那边透出光来。裴厌看见了那个院子。是白莲居。不是荒废了的白莲居,是从前的白莲居。池塘里有水,水面上漂着白莲,锦鲤在水下游来游去,尾巴一甩一甩的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翠竹青青的,一节一节地往上窜,风一吹就沙沙地响,像一群孩子在说悄悄话。廊柱上没有刻字,台阶上干干净净的,青苔还没有长出来,一切都还在最好的时候。院子中间站着一个人。白衣,修长,腰细,肩窄,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束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他背对着裴厌,弯着腰,手里拿着一个竹编的笸箩,正在往池塘里撒鱼食。锦鲤挤在一起,红的白的,搅得水面哗哗地响。荒唐言“裴小崽,”那个人又说了一遍,还是没有回头,声音里带着笑,“你站门口干嘛?进来啊。”裴厌没有动。他知道这是幻境。他知道这个人是假的,声音是假的,白莲居是假的,一切都是假的。他应该转身走,应该破开这个幻境,应该回到仙宫,应该继续做他的仙首。但他的脚不听话。他的脚迈出去了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他走进了那个院子,走进了那片暖黄的光晕里,走进了那个已经不存在了的、最好的时候。那个人终于回过头来。是沈弱。年轻的沈弱。不是后来那个瞎了眼的、瘦的苍白的、被雷劈得站不起来的沈弱。是二十岁的沈弱,脸上还是有肉的,眼睛还是亮的,嘴角永远挂着那个弧度。他看见裴厌,弯了弯眼睛。“你怎么瘦了?”他说。裴厌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他有很多话想说。他想说你骗人,你不是沈弱,沈弱已经死了,你是个幻境,你是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