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弱的瞳孔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。疯子。就是这微乎其微的收缩,被程斩玥捕捉到了。他的手忽然覆上沈弱握着碎瓷片的手,不是去夺,只是覆上去,掌心贴着沈弱的手背,指尖扣进沈弱的指缝间,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道,把那片碎瓷慢慢地、一点点地从自己颈侧拉开。沈弱的力气已经用完了。真的用完了。从刚才那个反制的动作开始,每一秒都是在燃烧最后的燃料,而程斩玥显然知道这一点。碎瓷片被抽走,丢到一边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程斩玥的手没有离开。他握着沈弱的手,把它按到沈弱头顶的地面上,十指交缠,掌心相贴。他感觉到沈弱的脉搏在手心里跳,快而紊乱,像一只撞进笼子的飞鸟拼尽全力拍打翅膀的声音。“承认吧,沈弱。”程斩玥的声音低下去,低到像是从两个人的骨骼之间传出来的共鸣,“你动不了我了。”沈弱闭上了眼睛。有病……他真的累了。累到连维持那种坚硬的、冰冷的平静都变成了一种奢侈。大概是觉得程斩玥真的没救了吧,沈弱也是懒的再与他说了,他不想真的走到两败俱伤的地步,不想程斩玥再次越界。场面一度陷入僵持,沈弱不再说话。窗外海棠花树枝丫晃动更加剧烈,似是受到外界猛烈的撞击。空中雷云骤然翻滚,门外结界摇摇欲坠。程斩玥皱眉,眉宇间充斥着浓的化不开的戾气,他很讨厌被打扰,尤其是在这个时候。脆弱的结界像是被一把无情的利剑,一分分,一寸寸,崩裂碾碎。裴厌的声音冷的像九天化不开的寒冰,突兀的闯了进来。“你们玩的很开心。”那声音不大,甚至算得上轻。但每一个字落地的瞬间,房间里的温度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,空气骤然变得又薄又冷,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冰。程斩玥没有动。他甚至没有抬头。他的手指依然扣在沈弱的指缝间,掌心贴着掌心,像是一条缠绕在猎物身上就不肯松开的蛇,即使猎人的箭已经对准了它的七寸。沈弱先有了反应。他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,像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扑了满脸。然后他偏过头,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本能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去,明明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还是转了。那个动作太轻太自然了,自然到像是身体比意识更早地认出了那个声音的主人。程斩玥感受到了沈弱偏头时颈侧肌肉的微微牵动,感受到了那五根被自己扣住的手指在一瞬间的僵硬,一种更加复杂情绪透了出来,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短暂失语的那种僵硬。他垂下眼,看着沈弱偏过去的侧脸。那张脸依然是苍白的,嘴唇上那道结痂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厮打又裂开了一点,渗出的血珠已经把下唇染成了淡红色。沈弱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,但那种没有变化本身就是最大的变化,对于一个已经习惯了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人来说,刻意维持无动于衷本身就是一种反应。程斩玥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。然后他笑了。那个笑容很轻很淡,像一道被人在墙上划出的细痕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但那条细痕很长,从左到右,贯穿了他整张脸,把他那个恰到好处的表情劈成了两半。“是挺开心的。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那种没有起伏的调子,从容的,懒洋洋的,像是在和别人聊今天的天气。他松开了沈弱的手。他突然觉得很有趣,他想看看,裴厌的脸在看到这双手交握的画面之后,会变成什么颜色。他坐起身。从沈弱身上离开的动作很慢,慢到像是一种刻意的展示。他一条腿先曲起来,手撑在沈弱头侧的地面上,然后缓缓地、一寸一寸地直起上半身,像一柄被慢慢拔出鞘的刀。沈弱感觉到身上的重量消失了,但他没有动。他依然躺在满地的碎瓷片和翻倒的茶水之间,衣襟散乱,头发散落,颈侧有一道刚才被碎瓷片划出的浅浅血痕。他的姿势算不上体面,但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到不像是一个被压在身下刚刚被人撞见的人。他只是微微偏着头,面朝着门的方向。面朝着裴厌的方向。程斩玥站起来之后才转过身,正面对上了裴厌。裴厌站在门口。那扇门的结界已经碎成了无数微小的光点,正在空气中缓缓飘散,像一层被风吹散的萤火。裴厌就站在那些光点的中央,一身玄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衣摆上沾着的水珠折射出冷冽的寒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