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就被他扔出去了。因为有人来了。时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,老槐树的树叶不再晃动,就这样静静的在树枝上一动不动。“小美人,这是怎么了?”散漫的男声从身后传来。沈弱的身体僵了僵,但很快又恢复了,他歪头咳出嗓子里的血沫,撑着树干缓缓站起身。他转过身。来人大约二十一二的模样,一身月白色的长袍,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缎带,乌发半束半散,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角,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。他的五官生得极好,眉如远山,目若星辰,唇边挂着一抹散漫的笑意,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随意,像是刚从哪场宴会上离席的世家公子。沈弱看清了来人的脸,瞳孔骤缩。竟然是苏砚,真是天不时,地不利,人不和,这种情况如若打起来,就算能一换一,自己也不用活了。但还是得拼一把的。沈弱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,那是握剑的本能反应。但归零剑——已经被他封进了丹田深处,暂时用不了。他现在身上什么都没有,连一把防身的匕首都没有。苏砚歪着头看他,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滑到他身上的伤口,又从他身上的伤口慢慢滑到他沾满血的衣摆。那目光不紧不慢的,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。“伤得不轻啊。”苏砚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关切,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漫不经心,“谁把你伤成这样的?”沈弱没有回答。他靠在老槐树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苏砚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苏砚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,这里离清霄宗不过百里,苏砚是安渡殿的人,安渡殿的人在清霄宗附近转悠——是在等他。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,沈弱的心沉了沉。但很快又浮起来了。等了十年才等到他,说明安渡殿也不是那么笃定他会出现在这里。又或者说,他们并不着急。苏砚要是真等了他十年,也不急这一时半刻。“不说话?”苏砚走近了两步,目光落在沈弱的右臂上,那里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,暗红色的血迹正在慢慢洇开,“伤得这么重还绷着,不疼吗?”沈弱依然没有说话。他其实已经说不出话了。不是因为嗓子坏了,是因为他浑身上下都在疼,疼到他连开口的力气都不太想用。刚才那口血沫吐出来之后,喉咙里就一直泛着铁锈味,甜腥甜腥的,恶心得很。苏砚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容和之前不同,之前的笑是散漫的、慵懒的、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味道。但这个笑容不一样,这个笑容很轻很淡,像是风吹过湖面留下的涟漪,转瞬即逝。“你别这样看我。”苏砚说,“我不是来杀你的。”沈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做,只是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苏砚。“真的。”苏砚摊了摊手,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,“要杀你十年前就杀了。你坠渊的时候,安渡殿的人就在崖顶上看着,你也看到了,没人追下去。”这是事实。沈弱垂下眼帘,像是在思考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。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眼,终于开口说了跟我回去苏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往前又走了一步,这一步跨得不大,却恰好踩在沈弱能接受的极限距离上。再近一寸,沈弱怕是就要拼着伤体跟他动手了。苏砚看得出他在强撑。那副靠在槐树上的身体其实已经快要散了架——右腿在微微发抖,左腿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让他只能把重心压在右边,呼吸又快又浅,是肋骨骨折的人惯有的呼吸方式。“你站不住了。”苏砚说。沈弱没吭声。“再逞强一会儿,不用我动手,你自己就能栽倒。”苏砚的语气还是那么散漫,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,“然后呢?荒郊野外的,没人给你收尸。清霄宗的人不会来找你,裴厌就更不会了。你死了就跟死了一条野狗一样,没人在意,没人记得。”沈弱的睫毛颤了颤,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。苏砚看着他这副样子,忽然叹了口气,那声叹息很轻很淡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“我认真的。”苏砚说,“跟我走。”沈弱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反应。他抬起眼,那双眼睛很黑很沉,像是被血浸透的墨,看着苏砚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