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是季节的问题。是灵脉的问题。他蹲下来,手指插入泥土里,探了探地下的灵脉。灵脉还在,但流速比他记忆里慢了好几倍,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大半的灵力。灵脉的主干道还在往山顶输送灵力,但那些细小的支脉已经枯竭了,泥土里的灵气稀薄得几乎感觉不到。沈弱站起来,抬头往山顶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山顶的方向,有一座大殿。殿里亮着灯。清霄宗的大殿被改过了。沈弱伏在大殿的屋脊上,像一只融在夜色里的猫。他身下的瓦片冰凉,寒气从膝盖渗进去,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,把重心移到另一条腿上,继续往下看。大殿内部被扩宽了不少,两侧的立柱上刻满了阵纹,和山体外围的那些如出一辙。殿中央摆着一张石台,石台上刻着一个巨大的聚灵阵,阵眼的位置插着一柄剑。那柄剑沈弱认得。应该是裴厌的本命剑,斩情。斩情剑的剑身上缠着一层浓稠的暗红色光芒,像是血,又像是某种被压缩到极致的灵力。剑尖朝下,插在阵眼里,整座聚灵阵的灵力都在往剑身上汇聚,然后顺着剑身被吸入地下。沈弱的目光顺着斩情剑往下,落在石台前面。石台前面站着一个人。那人背对着他,穿一身玄黑色的袍子,长发束在脑后,露出一截修长的后颈和线条凌厉的肩背。他站得很直,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,一动不动。周身的气息冷得几乎凝成了实质,连空气都在他身边微微扭曲。沈弱眯了眯眼。裴厌。他长高了很多。十年前的少年身量已经完全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具精悍而冷硬的成年男子的骨架。肩宽了,腰窄了,袍子下面的脊背像一张拉满的弓,每一寸肌肉都绷着一种危险的张力。他不再是沈弱记忆里那个蜷缩在被子里、喃喃喊着“师兄别走”的少年了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尊杀神。沈弱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,扫了一眼大殿的角落。殿里没有其他人,只有裴厌一个。石台旁边摆着一张简陋的案几,案几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药,药碗旁边是一碟没有动过的点心。杀意沈弱收回目光,正准备悄无声息地退走——“看够了吗?”声音从大殿里传上来,冷得像淬了冰。沈弱的动作顿住了。裴厌没有回头。他甚至没有动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手抬起来,握住了斩情剑的剑柄。然后他拔剑。斩情剑从阵眼里被抽出来的瞬间,整座大殿的阵纹同时亮起,刺目的白光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。剑身上那层暗红色的光芒在空气中拖出一道弧线,像是一道被撕开的伤口。裴厌转身。沈弱终于看清了他的脸。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。眉骨高耸,鼻梁挺直,薄唇微抿,下颌的线条锋利得能割破目光。十年的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不是沧桑,而是一种被千锤百炼过的冷硬。眼尾微微上挑,瞳色极深,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寒潭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,没有愤怒,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只有杀意。纯粹的、冰冷的、不带一丝杂质的杀意。他看见了沈弱。他认出了沈弱。他甚至可能早就知道沈弱来了,从沈弱挤进那道阵纹缝隙的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了。因为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不悲不喜,不怒不恨。像在看一个死人。沈弱从屋脊上站起来。他没有跑。不是跑不掉,是没必要。大乘期对大大乘期,跑和不跑的区别只在于死得好看不好看。他站在屋脊上,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,露出腰侧那道还没来得及愈合的灼伤。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,但神情平静,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。裴厌从大殿里走出来。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,很慢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斩情剑垂在身侧,剑尖划过地面的石板,拖出一道火星。他走到殿前的石阶上停下来,和沈弱隔着十几丈的距离对视。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,带着山间枯竹的气息和魔渊深处传来的腥味。沈弱先开口了。“突破大乘了?”他问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。裴厌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沈弱,目光像两柄刀子,从沈弱的脸上一寸一寸地刮过去。刮过他的眉眼,刮过他淡色的嘴唇,刮过他衣领下面露出的那道灼痕,刮过他指节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口。然后裴厌动了。没有征兆,没有蓄力,没有起手式。他只是握着斩情剑,朝沈弱的方向迈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