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裴厌不敢想的,也是他这些年一直想知道的。“裴小崽,你了解我吗?”沈弱的声音轻的像竹叶裹挟着风轻轻擦过。裴厌被问的一愣,心中又高兴又害怕。沈弱问这个是还可以继续,这代表沈弱还没有拒绝他,他还有机会。裴厌真的在认真思考。他了解沈弱吗?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进他心里那潭水,激起层层涟漪。他当然了解——他了解沈弱喝药时眉头会轻轻皱一下,了解他夜里睡不着时会去院子里站一会儿,了解他看似冷淡的眼底其实藏着比谁都柔软的东西。可这些够吗?“我……”裴厌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我知道你不爱吃甜的,但苦药从来不说苦。我知道你夜里睡得浅,常常三更还站在窗边。我知道你看着我闹、看着我闯祸,从来不说重话,但每次我出事,你都在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。“我知道你身上有旧伤,阴天下雨会疼。我知道你写字时右手会比左手慢一些,那是以前练剑落下的毛病。我知道你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。“你每次看我,眼神都和别人不一样。我以为那是兄长看弟弟,可后来我发现,你看旁人不是那样的。”沈弱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“可你要问我完全了解吗?”裴厌摇头,苦笑了一下,“不了解。”“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站在月光下,不知道你那些沉默里藏着什么。不知道你……”他抬起眼,直直看向沈弱。“不知道你是真的只把我当弟弟,还是……还是也有那么一点,一点别的。”月光静静地落着。沈弱的指尖还停在裴厌眼角,那里烫得厉害。“说完了?”沈弱问。裴厌点头,又摇头:“我还能说很多。”“那就别说了。”裴厌一愣。沈弱看着他,眼底那点东西终于漫上来,像是深潭里慢慢浮起的月影。“你了解的那些,都对。”他说,“但不全。”裴厌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我不爱吃甜的,是因为小时候没吃过,后来就不习惯了。”沈弱的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风听的,“我夜里睡不着,是因为习惯了守夜。”裴厌的呼吸一滞。这些…他都不了解。你赢了,我愿意了。裴厌不了解沈弱的过去,他的天才师兄沈弱一直都是那个可靠的存在,从来都习惯一个人。可他不想让沈弱一个人,他觉得沈弱很孤独,就像是海上浮沉的小岛。他想走进小岛,保护小岛。沈弱坐了起来,神色恢复了认真“裴厌你喜欢的是现在的我。”裴厌指尖发颤,却没有否认“是。”但他又说“不只是现在,我只喜欢你,心悦你。”裴厌说的认真,他的眼神里有独属于少年人的纯洁澄澈,不含一丝贪念杂质。沈弱是个敏感的人,有人说他自私冷漠也有人说他很好,他很容易混淆这些。百年前他可能纯真的像一张白纸,可是现在这张白纸上浸满了血和墨。他不敢赌但他又渴望爱。……“我这种人,还配得到吗?”“如果我杀了很多人,做了很多坏事……你还会这样吗”风忽然停了。竹影凝在月光里,像一幅被定住的画。裴厌看着沈弱,看着那双刚刚还漫着笑意的眼睛,此刻又静了下来。不是方才那种藏着深情的静,是另一种——像是深潭结了一层薄冰,把底下所有的东西都封住了。“如果我杀了很多人,”沈弱再一次一字一句的说出这句话,他的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,“做了很多坏事……你还会这样吗?”沈弱问这话的时候,神情很淡,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。可裴厌看见了。看见他眼底那层薄冰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颤。那是害怕。沈弱在害怕。这个念头撞进裴厌心里,撞得他生疼。他从来没见过沈弱害怕的样子。在他眼里,沈弱是那个永远站在他身前的人,是那个不管发生什么都能挡住的人,是那个让他觉得天塌下来都不怕的人。可此刻,这个人坐在他面前,问出这句话的时候,眼底那层薄薄的冰下面,分明是怕。裴厌的指尖还在发颤。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只是在想——沈弱为什么会问这个?那些他从不提及的过去,那些他总是一个人站在月光下的夜晚,那些他守着夜的習慣……它们忽然间都有了形状。裴厌想起小时候有一次,半夜醒来,看见沈弱站在窗边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落在地上,像是一座孤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