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珩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床,忽然觉得自己的步子有点迈不动了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在裴衍的手碰了碰他的手背的瞬间,顺着那道力道走进了寝殿。宫人端来一盘东西,里面放着红枣、花生、桂圆、莲子,堆得冒尖,红红黄黄的。萧珩坐在床沿上,裴衍在他旁边坐下来,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半寸的距离。礼官站在门口,声音不高不低:“坐床——新人坐稳,象征家业稳固。”萧珩的手指放在膝盖上,指尖不自觉地轻轻叩了一下。他偏过头想跟裴衍说话,礼官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。萧珩闭上了嘴,把脸转回去了。宫人捧着那盘五色果实走到床边,深吸一口气,然后扬手一撒——红枣、花生、桂圆、莲子噼里啪啦地落下来,落在被面上,落在萧珩的肩膀上,落在裴衍的膝上。萧珩被一颗红枣砸中了额头:“嘶——”裴衍的手越过他的身侧,挡在他面前,那颗没来得及落下的桂圆砸在裴衍的手背上,弹了一下,滚到床角去了。萧珩偏过头看着他:“你挡它干什么?一颗桂圆,又砸不疼。”裴衍的声音低低的:“臣怕砸到殿下。”萧珩的耳朵红了一下:“你手不疼?”裴衍收回手:“不疼。”萧珩看了他一眼:“你下次别挡了,砸到就砸到了,又不是没被砸过。”裴衍的嘴角弯了一下:“臣尽量。”萧珩正了正头上歪了的簪子:“你刚才说怕砸到簪子?这簪子比你皮实多了。”宫人端着一只漆盘走近了,盘底铺着一块红绸,上面放着一把银剪子。礼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:“合髻——新人各剪一缕头发,系在一起,象征结发为夫妻。”裴衍拿起剪子,低头在自己鬓边剪了一小缕头发,把剪子递给萧珩。萧珩接过来,犹豫了一下,也剪了一缕自己的头发。宫人接过两人剪下来的发丝,将它们并在一起,手指翻飞,很快就编成一个小结。青丝缠绕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。宫人把那枚发结放进一只巴掌大的锦囊里,双手递到萧珩面前。萧珩接过那只锦囊,看了片刻,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,和婚书放在一起。“这个本太子自己收着,谁都不许动。”宫人行礼,没有说话。最后一只漆盘端上来了,上面放着两只剖开的葫芦瓢,各自盛着半盏酒。礼官的声音轻了一些:“合卺酒——新人各持一半葫芦瓢,交臂而饮,从此同甘共苦。”萧珩拿起其中一半,裴衍拿起另一半。萧珩抬起手臂,裴衍也抬起手臂。两人手臂交错的那一瞬间,萧珩的手腕碰到了裴衍的袖口。裴衍的手往前递了半寸,两人的手腕就那样交缠在一起,像两根藤蔓终于绕到了一起。“你手缠这么紧,本太子怎么喝?”裴衍看着他:“臣帮殿下稳住。”萧珩低头看了看两人交缠的手腕:“稳住了?”裴衍的声音低低的:“稳住了。”萧珩弯了一下嘴角:“那你可别松手。”他把葫芦瓢送到唇边,喝了一口。酒液入口微甜,带着一点涩意,和一点暖意,和他以前喝过的任何酒都不一样。他咽下去,把葫芦瓢放回漆盘里。裴衍也喝完了,把葫芦瓢放回去,两只瓢并排躺着。宫人们鱼贯退出寝殿。最后一个走出去的时候,门被轻轻带上了。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,像一声很轻的叹息。萧珩坐在床沿上,听着那声门响,整个人松了下来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繁复的婚服:“终于走了。”裴衍看着他:“嗯,终于走了。”萧珩偏过头看着他:“你今天累不累?”裴衍看着他:“有一点,但高兴。”萧珩笑了一下:“高兴什么?”裴衍的声音低低的:“高兴今天之后,臣不用再隔着窗户看殿下了。”萧珩的耳朵红了一下,伸手摸进袖子里,摸到那只锦囊,隔着布料感受着里面那枚发结的形状,又松开了。“以后天天都能看,你又不会走。”裴衍握住了他的手:“嗯。臣不走。”永结同心完事之后,寝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,一个深一个浅,像是刚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,还在慢慢平复着。萧珩趴在枕头上,头发散了一片,几缕湿漉漉的贴在脸侧。他的眼睛闭着,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水光,嘴唇红红的,微微张开着喘气,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,蔫蔫的,软趴趴的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