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珩靠在车壁上,侧过头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田野和村庄,看了一会儿,转回来。“裴衍,你小时候有没有去过寺庙?”“去过几次,都是跟家里长辈去的。大人拜佛,小孩就在院子里玩。”“那你有没有求过什么?”“没有。”萧珩看着他。“你没有想求的事?”裴衍看着他,目光沉沉的。“以前没有,后来有了。”萧珩的耳朵又红了一下,把脸别到一边去。“那你待会儿可以求一下,听说那个庙挺灵的。”马车在净慈寺门口停下来。寺门不大,青石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溜溜的,门槛被踏出了深深的凹痕。萧珩跳下马车,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斑驳的匾额,转头看向裴衍。“到了,走吧。”太子今天穿得很素。一件月白色的棉布直裰,腰间系着一根深蓝色的带子,没有玉佩,没有香囊,连耳坠都摘了。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,简简单单的,和普通人家出门踏青的年轻公子没什么两样。他站在马车旁边,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打扮,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转头看了看裴衍。裴衍穿得也素,一件鸦青色的长衫,领口袖口没有多余的纹饰,腰间挂着一枚青玉佩,简简单单的,看着就是个普通的文士。两个人站在一起,一个月白,一个鸦青,像是从同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,跟周围那些灰扑扑的民居和青石板路倒是挺配的。萧珩走上台阶,步子不快不慢的,像是不着急,又像是故意放慢了脚步。裴衍跟在他身后,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,一前一后跨进了寺门。寺里比外面安静多了,香火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,淡淡的,不呛人,像是被风吹了很久才飘到这里来。院子里有几棵老树,枝丫上挂着红绸带,有的已经褪色了,有的还鲜艳艳的,在风里轻轻地飘着,像是一树不会唱歌的风铃。萧珩穿过院子,绕过大殿,走到后面一间小小的偏殿前面,停下来,转身看着裴衍。“你在这里等本太子一下,本太子进去还个愿,很快就出来。”裴衍点了点头,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面,看着他推开偏殿的门走了进去。偏殿里面光线有些暗,只有一盏油灯点着,昏昏黄黄的,映着墙上那些斑驳的壁画。萧珩在蒲团上跪下来,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,嘴唇微微动着,像是在说什么。他说得很快,像是怕说慢了会忘词,又像是怕说慢了会被什么东西打断。他说完了,睁开眼睛,没有立刻站起来,安静地跪了一会儿,才站起来,转身推门出去了。裴衍站在槐树下,听见脚步声,转过身来。“还完了?”萧珩点了点头,走到他面前,仰着脸看着他,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。“本太子帮你求了个东西。”“什么?”“不告诉你。”萧珩笑了笑,转身就走。裴衍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月白色的衣袍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,看着他的头发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,看了好一会儿,才迈步跟上去。穿这个拜堂婚礼前几周,婚服的第一版送到了东宫。礼部的人抬着两个大箱子进来,箱子漆得油亮亮的,上面贴着大红喜字,隔着箱盖都能感觉到里面的隆重。萧珩站在旁边,看着那两个箱子,嘴上是“怎么这么大”,手已经忍不住去摸箱盖了。裴衍站在他身后,手背在身后,面上看着平静,但目光一直盯着那两个箱子没移开过。箱子打开的时候,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一下。一套是大红色的太子婚服,金线绣着龙凤纹,衣摆拖地,袖口镶着繁复的云纹,每一针每一线都像是用月光浸过的,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另一套是深红色的宰相婚服,比太子的那套稍微暗一些,但也绣着金色的祥云和麒麟纹,领口和袖口都镶了一圈暗金色的边,整件衣服像一匹被揉进暮色里的绸缎,端端正正地躺在箱子里,等着被人穿上。萧珩走过去,伸手摸了一下那件婚服的料子,凉丝丝的,滑溜溜的,像摸到了一片被月光洗过的流水。“这料子,本太子怎么没见过?”“回殿下,是江南织造府特制的,用的是一种新织法,据说一年只能织三匹,这是第一匹。”萧珩的手指在袖口的云纹上慢慢滑过,想了好一会儿:“……你去换上,本太子也换。”裴衍抱着那件深红色的婚服,走到屏风后面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