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汁在裴衍的掌心里铺开,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指尖,裴衍就那么摊着手掌,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画。过了几息,萧珩画完了。他松开裴衍的手腕,把毛笔搁在笔山上,退后一步,歪着头欣赏自己的作品。桃花眼里全是得意的光,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。裴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——一只乌龟。圆圆的身子,小小的脑袋,四条腿朝四个方向伸着,尾巴短得像一个点。龟壳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网格,网格中间还点了一个小点,大概是肚脐眼。整个图案丑得很有特点,像是一个六岁小孩哪哪都好看裴衍把手收回去之后就没再说话。他坐在书案旁边,掌心朝上放在膝上,那只歪歪扭扭的乌龟安安静静地待在他手心里,墨迹已经干透了,龟壳上的网格裂了几道细纹。萧珩把那摞课业理好了放在案角,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,喝了一口,发现裴衍还坐在那里盯着自己的手掌看,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,就是那种很平的、没有波澜的、让人心里发毛的安静。“想什么呢?”萧珩端着茶杯,桃花眼斜睨着他。裴衍沉默了一瞬,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但又非说不可的事:“今天在街上,有个人说臣没人喜欢。”萧珩的茶杯顿在嘴边。他放下杯子,转过身来正眼看着裴衍,桃花眼里那种懒洋洋的笑意褪了几分,换上了一种认真的、带着点危险的打量。“谁说的?”萧珩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“你把名字报上来本太子现在就让人去抄他家”的架势。裴衍看着他,没有说名字。他垂下眼睫,拇指在掌心的乌龟壳上轻轻蹭了一下,声音低低的,带着一种很罕见的、几乎称得上脆弱的迟疑:“臣在想,他说得对不对。”萧珩愣了一下,随即站了起来。他绕过书案走到裴衍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桃花眼眯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裴衍抬起头看他,目光里有种很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不是委屈,不是难过,是一种很小心的、像是在确认什么的探询。“裴衍。”萧珩叫他。裴衍没应。萧珩弯下腰,伸出手,捏住了裴衍的脸。两只手一起捏的,左手捏左脸,右手捏右脸,拇指按在颧骨上,食指扣在下颌线,把那张冷峻的脸捏得变了形。裴衍的嘴唇被挤得微微嘟起来,和他平时那副冷面无私的模样形成了巨大的、好笑的反差。裴衍没有躲,甚至没有动,就那么被捏着脸,眼睛看着萧珩,安静得像一只被主人揉圆了脸的猫。萧珩捏着他的脸,左右晃了晃,桃花眼里全是凶巴巴的认真,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:“你听好了。那个说你没人喜欢的人,他眼瞎。你有人喜欢。现在有,以后也有。只要本太子在一天,你就有人喜欢。”裴衍的睫毛颤了一下。他被捏着脸说不了话,但他的眼睛在说话。那双总是沉沉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、不可遏制地涌上来,像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的春水,裂缝越来越多,越来越宽,眼看着就要兜不住了。萧珩看着他那双眼睛,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些,但没有松开。他把拇指从裴衍的颧骨上移到他的眼角,轻轻地、慢慢地蹭了一下,像是在擦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。他的声音也软下来了,没有刚才那么凶,带着一种哄小孩似的、又无奈又心疼的柔软。“以后谁再说这种话,你告诉本太子。本太子去骂他。”萧珩说着,忽然顿了一下,桃花眼微微眯起,凑近了看裴衍的脸,“等等,你是不是在跟我装可怜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