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取出其中一只,递到裴衍面前。茶盏很小,托在掌心里,釉色温润如玉,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。“送你的,”傅驳闻说,“算是赔个不是。虽然我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。”裴衍低头看了看那只茶盏,没有接。傅驳闻也不急,就那么举着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晨光在他眼底碎成了细小的光点,衬着那张冷峻又生动的脸,确实很好看。裴衍想起裴未在楼上说的那些话——“你看他那个侧脸像不像画里走出来的人”——他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掐灭了,伸出手,接过了茶盏。“没有得罪。”裴衍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“是我自己的问题。”傅驳闻挑了挑眉,像是在说“终于肯说了”。他等了一会儿,发现裴衍没有下文了,便叹了口气,把木匣子合上放回板车上,转过身来靠在墙边,用一种“行吧你不说我也不逼你”的表情看着裴衍。“行,”傅驳闻说,“你自己的问题。那我问你——你这个人是不是对谁都这样?冷着一张脸,跟欠了八百万似的?”裴衍想了想,说:“不是。”傅驳闻等了两息,确认他没有下文了,笑了。这次笑得比之前都大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整个人靠在墙上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“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有意思,”傅驳闻笑着说,“我问你一句,你答一句,多一个字都不说。你是怕说多了我跟你收费?”裴衍看着他笑。晨光里,这个人的笑容和萧珩不一样。萧珩笑起来张扬跋扈,像一把烧得正旺的火,能把人灼伤。傅驳闻笑起来温和内敛,像一壶温过的酒,喝下去暖洋洋的,不烫人,但会让你忘了这酒也有后劲。“你这样的,”傅驳闻止了笑,看着裴衍,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,“不会有姑娘喜欢的。”裴衍嘴角抽了抽。殿下画的自然是好看的萧珩把最后一张纸铺在桌上的时候,裴衍正好推门进来。他抬起头,桃花眼微微眯了一下,嘴角弯了个弧度,手里的毛笔在指尖转了一圈,没放下。“回来了?”萧珩说,声音懒洋洋的,“本太子还以为你跟着哪位姑娘跑了呢。一上午不见人影。”裴衍走到书案旁边,没有接话。他低头看了看萧珩面前那一摞写满了字的纸——周文渊布置的课业,《孟子》读后感,萧珩写了整整五页,字迹工整得不像他平时的作风。裴衍拿起最上面一张看了看,目光从那些漂亮的馆阁体上扫过去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没说什么,放了回去。萧珩伸手去拿砚台上的墨锭,掂了掂,发现轻得不像话。他揭开砚盖一看——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干成了薄薄的一层,黑乎乎地糊在砚底,毛笔在上面划了两下,只划出一道浅浅的干痕。“墨用完了。”萧珩皱了皱眉,把墨锭扔回砚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“青禾”,没人应。又喊了一声,还是没人应。他骂了一句,刚要站起来自己去磨,裴衍的手已经伸过来了。裴衍拿起墨锭,往砚台里倒了一点清水,左手按住砚台边缘,右手握着墨锭,开始研墨。他的动作很慢很稳,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圈,发出细微的、沙沙的声响,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过石阶。他的手指修长白皙,骨节分明又不突兀,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,是常年握笔和握刀留下的痕迹。手腕处的袖口微微卷起,露出一小截腕骨,线条利落得像他这个人一样。萧珩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,没有移开。他看着那根拇指在墨锭上微微用力,看着食指和中指夹着墨锭的上端,看着无名指和小指自然收拢,形成一个好看的、优雅的弧度。这双手他见过太多次了。在上书的时候,在宴会上替他剥虾的时候,在马车里撩开车帘的时候。但最熟悉的,是这双手在深夜、在床上、在他身上做过的那些事。萧珩的耳朵尖慢慢地红了。他拿起毛笔,蘸了一下裴衍刚磨出来的新墨,墨色浓黑发亮,在笔尖上凝成一颗饱满的珠子。他没有往纸上落笔,而是伸手握住了裴衍的手腕,把他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裴衍的手顿了一下,低头看着自己被翻过来的手掌,又抬头看萧珩。萧珩没有看他。桃花眼垂着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嘴角挂着一个说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的弧度。他握着毛笔,在裴衍的掌心里落下了第一笔。笔尖触上皮肤的瞬间,裴衍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但没有抽回去。萧珩画得很慢,一笔一划的,像是在写一个字,又像是在画一个什么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