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弯了弯嘴角,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些。“回府。”他对车夫说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先去东市,买一笼蟹黄包。”阿福愣了一下:“大人,府上有早膳——”“带走。”裴衍说完这两个字,就闭上了眼睛,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。阿福和车夫对视一眼,两人都默默地收回了目光。大人今天在朝上被周安压着打了一早上,按理说应该心情很差才对。大人平时心情差的时候,府里的下人都要绕着走,大气都不敢出。可今天大人看起来好像……心情还不错?阿福琢磨了一下,没琢磨明白,索性不去想了。马车拐了个弯,往东市的方向去了。我就是来听戏的裴衍提着那笼蟹黄包到东宫的时候,日头已经爬到了宫墙顶上。初夏的阳光白晃晃地洒在琉璃瓦上,晃得人眼睛发花。他沿着长长的甬道往里走,熟门熟路得像回自己家——事实上,东宫的侍卫们看见他也确实像看见了半个主子,没人拦他,也没人通报,甚至还有人主动给他让路。裴衍的手里还拎着那笼用油纸包好的蟹黄包,热气从纸缝里往外冒,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。他走到寝殿门口的时候,看见陆骁正站在廊下,站得笔直,脸色却不太自然。“殿下呢?”裴衍问。陆骁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像是在斟酌措辞,最后用一种“我不想死但不得不说实话”的语气说:“裴大人,殿下出门了。”裴衍的脚步顿了一下。“出门了”三个字他听懂了,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他有点不太敢相信。萧珩这个人,能躺着绝不坐着,能坐着绝不站着,能不出门绝不出门,除了上早课和逛御花园,他的活动半径基本不超过东宫五百步。今天既不是休沐日,也不是什么节庆,萧珩怎么舍得离开他那张软榻?“去哪里了?”裴衍问,声音还算平静。陆骁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种“你确定要听?”的探询。裴衍的目光沉了沉,于是陆骁深吸一口气,用一种赴死般的语气说:“殿下说去听戏,换了一身衣裳就出去了,没带太多人,就带了青禾姐和两个便衣侍卫。属下问殿下去哪里听戏,殿下说——”陆骁又顿住了。裴衍的目光更沉了。“殿下说,”陆骁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,“去一个有好看姐姐的地方,让大人您别找了。”廊下的空气忽然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树上蝉鸣的声音,此起彼伏的,像在嘲笑什么。裴衍站在那里,手里还拎着那笼蟹黄包,油纸包已经不那么烫了,温温的,像他此刻的心情——说不上冷,但绝对算不上热。陆骁低着头不敢看他,只觉得廊下的气温好像突然降了好几度,明明是大太阳底下,他却莫名地想打哆嗦。过了几息,裴衍开口了,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被太子殿下放了鸽子的臣子:“哪个青楼?”陆骁的头低得更深了,声音闷闷的:“属下不知道,殿下没说。”裴衍没有再问。他把那笼蟹黄包递给陆骁,转身走了。步伐不大不小,不快不慢,腰背依然挺得笔直,像是没有任何事情能动摇他的沉稳。但陆骁注意到,裴衍今天走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跟他点头致意,甚至没有看他一眼,就那么直直地走了过去,衣袂带起一阵风,凉飕飕的。陆骁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笼蟹黄包,油纸已经浸透了,摸上去滑腻腻的,还带着余温。他想了想,默默地把包子送到了自己的班房里,就着一壶凉茶吃了。味道不错,不愧是东市老字号的。蟹黄是正经蟹黄,就是不知道大人的心情正不正经。与此同时,城东的醉月楼里,萧珩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二楼的雅间里,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上好的桂花酿和一碟五香花生,楼下戏台上的花旦正咿咿呀呀地唱着《牡丹亭》,水袖翻飞,珠翠琳琅。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,不是什么名贵料子,就是寻常的棉布,连暗纹都没绣,素净得像个出来见世面的书生。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,耳坠也没戴——青禾劝了半天,说殿下您这耳洞才打没多久,不戴东西会长回去的,他才勉强换了一对小小的、不起眼的玉环,藏在发丝里若隐若现的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腰间的玉佩也换了,不是东宫那块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,而是一枚普通的青玉佩,街边摊子上二两银子能买三块的那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