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当然有责任。用人失察,这顶帽子扣下来不大不小,不至于让他丢官罢职,但足以让他在皇帝心里蒙上一层灰,也足以让他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被这些御史盯得死死的。皇帝皱了皱眉,目光在裴衍和周安之间来回扫了两遍,最后还是那句:“着吏部、都察院会审。”又是各打五十大板。皇帝不喜欢裴衍,也不喜欢周安,不喜欢任何一方坐大,所以永远都是“着某某会审”,让两边互相咬着、互相制衡,他在上面坐着看戏。这就是萧元昊做了二十五年皇帝的为君之道——不偏不倚,不偏不倚到让人牙痒。裴衍出宫门的时候,天色已经大亮了。初夏的阳光落在朱红的宫墙上,将影子拉得长长的。他走在汉白玉的御道上,身后跟着两个长随,三个人都不说话,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。他今天穿了紫色的朝服,是正三品以上才能服的颜色,衬得他肩宽腰窄,整个人像一棵挺拔的松。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一些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他身边的人都知道,裴大人越是平静,心里就越不平静;他笑得越少,火气就越大;而当他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的时候——那就是真的动了怒了。周安从后面追上来,笑得满脸褶子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:“裴大人,今日朝上多有得罪,下官也是职责所在,裴大人莫要放在心上。”裴衍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周安那张笑盈盈的脸。他的目光很平淡,平淡到几乎称得上温和,可那双眼睛底下压着的东西,让周安的笑容不自觉地僵了一瞬。“周大人言重了。”裴衍的声音也是平淡的,像秋天的水面,没有一丝波澜,“职责所在,本官明白。”周安干笑了两声,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,拱了拱手走了。他走得很快,像是怕走慢了会有什么东西从背后追上来。裴衍看着他的背影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他的长随阿福知道,大人这是在忍。大人忍人的样子就是这样,不说话,不动怒,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人走远,然后在回去的路上沉默得像一块石头。马车从宫门出来,拐进朱雀街,走了半条街,裴衍忽然开口了。“郑怀远那边,查得怎么样了?”阿福缩了缩脖子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:“回大人,已经查实了,收了泰和粮行三千两,私放了五船空额。银子在他老家置了地,地契都找着了。”裴衍闭上了眼睛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,节奏不紧不慢的,像是在算一笔账。过了一会儿,他睁开眼,声音依然平淡,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:“把他的供状拿过来,明天之前。”“是。”马车继续往前走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裴衍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——周安今天这一出,背后是谁在指使?周文渊?还是另有其人?他们想借郑怀远的事做什么?是只想给他添堵,还是有更大的后手?郑怀远那边还知道多少?会不会牵连到盐铁转运使司的其他事?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像磨盘一样碾着,碾得他的眉心那道竖纹越来越深。马车经过朱雀街中段的时候,速度慢了下来。前面有一队人马经过,打着“东宫”的旗号,是太子的仪仗。裴衍撩开车帘看了一眼,正好看见那辆熟悉的马车从对面驶过来,车帘垂着,看不见里面的人,但车窗的缝隙里隐约飘出一缕龙涎香的气息。裴衍的目光在那道车帘上停留了一瞬。他想起今天早上离开东宫的时候,天还没亮,萧珩还在睡。被子拉到下巴,只露出一张脸,桃花眼闭着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嘴唇上那道结了痂的伤口在晨光中格外明显。他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,差点没忍住俯身去亲那张睡熟的脸。最后只是替他把踢开的被子重新掖好,把压在他手臂下面的头发轻轻抽出来,又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走了。走之前,他把自己的白玉簪忘在了枕头上。不是忘的。是故意忘的。裴衍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,忽然觉得朝堂上那些糟心事也没那么让人烦躁了。周安、周文渊、郑怀远、漕运、弹劾——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身上,扯不开剪不断,可只要一想到萧珩还在东宫等他,一想到萧珩今天可能会戴着那对白玉耳坠、穿着那件新做的藕荷色袍子、对着一盘子蟹黄包挑三拣四,他就觉得这团乱麻也没那么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