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书的声音此时又轻了一点。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,没有声音,但水面上多了一片叶子,你看得到。“然而真正的王炸还在后面。披绣闼,俯雕甍,山原旷其盈视,川泽纡其骇瞩。闾阎扑地,钟鸣鼎食之家;舸舰迷津,青雀黄龙之舳。云销雨霁,彩彻区明。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。渔舟唱晚,响穷彭蠡之滨;雁阵惊寒,声断衡阳之浦。”他的声音在这里停了。停了很久。久到台下有人以为他忘词了。但他没有忘词。他在等。等那个句子在空气中多待一会儿。等所有人都看到那幅画。“当小吏气喘吁吁地奔来,高声爆出那句千古绝唱时,整个滕王阁都为之一振。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——多少人写黄昏,不是夕阳西下,就是残阳如血。可王勃偏要把落霞、孤鹜、秋水、长天四个意象揉在一起。天边的晚霞慢慢下沉,孤独的水鸟掠过水面,秋水与天空连成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水,哪里是天。没有一个‘美’字,却把黄昏的辽阔、宁静、略带苍凉的意境写得像一幅流动的画。”裴书的声音里此刻有一种东西。不是“分析”的东西,是“被美到了”的东西。“上世纪二十年代,著名音乐家娄树华先生受王勃笔下意境的启发,创作出了中国最广为流传、影响力最大的古筝独奏曲《渔舟唱晚》。这首曲子后来被央视天气预报选作背景音乐,几乎成了家喻户晓的旋律。”“阎都督听到这里,猛地从座位上站起。所有的愠怒、算计和尴尬都在这一瞬间化为乌有。他长叹一声,心悦诚服地说道——此真天才,当垂不朽。谁也没想到,这个被众人轻视的落魄青年,会用一篇序文把这场精心策划的女婿秀变成了自己的封神场。有人说王勃这是炫技,可当炫技到极致就成了艺术。他不是为了用典而用典,而是让每个典故、每个成语都为景和情服务,这才是真正的下笔如有神。仅仅开篇至此,王勃就已用他无与伦比的才华完成了对现场所有关系户的完美绝杀。但这仅仅是这场流星雨的开始。”裴书的声音又快了。快到像江水冲过了最后一道弯,眼前豁然开朗。“滕王阁序全篇八百六十余字,衍生出近四十个成语、内含大量经典典故,通篇用典密集,对仗工整到变态,辞藻华丽到窒息。其恐怖之处在于,它几乎句句生辉,字字珠玑,堪称中国文学史上最高效的成语与金句制造机……”穷且益坚,不坠青云之志在尽情描绘了滕王阁的壮丽与宴饮的欢愉后,王勃笔锋陡然一转——遥襟甫畅,逸兴遄飞。爽籁发而清风生,纤歌凝而白云遏。睢园绿竹,气凌彭泽之樽;邺水朱华,光照临川之笔。四美具,二难并。穷睇眄于中天,极娱游于暇日。天高地迥,觉宇宙之无穷;兴尽悲来,识盈虚之有数。”裴书的声音重了一点。重到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,“咚”的一声,地面凹进去一个坑。“盛宴再美,终将散场。人生再辉煌,也抵不过时间。这一句将文章的境界从地理的滕王阁拉升到了哲学的浩瀚苍穹。欢乐的底色下,是对生命本质悲凉的深刻洞察。所有在场的文人雅士都在这一刻被击中了灵魂。关山难越,谁悲失路之人?萍水相逢,尽是他乡之客。这哪里是在写他乡之客?分明是在写他自己。他从长安一路南下,前路漫漫,像个失路之人。在宴会上认识的宾客都是萍水相逢,没人知道他心里的委屈。他想到自己年纪轻轻,却已前途渺茫,再看看满屋子那些意气风发、前程似锦的青年,心中五味杂陈。”裴书的声音又轻了。轻到像一个人在说一件自己经历过的事,那件事太痛了,但他说得很平静。因为他已经不怕了。“于是话锋一转——嗟乎!时运不齐,命途多舛。冯唐易老,李广难封。屈贾谊于长沙,非无圣主;窜梁鸿于海曲,岂乏明时?所赖君子见机,达人之命。老当益壮,宁移白首之心?穷且益坚,不坠青云之志。酌贪泉而觉爽,处涸辙以犹欢。北海虽赊,扶摇可接;东隅已逝,桑榆非晚。孟尝高洁,空余报国之情;阮籍猖狂,岂效穷途之哭!”裴书的声音在这里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