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能看见裴书鼻梁上那颗浅褐色小痣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若不是贴得这样近,这辈子都难以察觉。他能看见裴书闭眼时,眼尾那颗泪痣静静凝在原处,像一颗安睡的星辰,敛着细碎微光。唇瓣萦绕着恰到好处的温度。不燥热,不寒凉,温润得刚刚好。好比冬日钻进晒足暖阳的棉被里,暖意裹住周身体温,外界的风雨喧嚣全都变得无关紧要,什么都不必在意。深南大道喉咙里溢出一声连他自己都陌生的轻响。没有寻常的嗯、啊、哦这类语气词。是软糯的一声“唔”。宛如沉睡中被轻声唤醒,意识还没回笼,双眼未睁,思绪停滞。分不清身处何地、时辰几何,整个人懵懵软软,完全不像他平日里沉稳冷敛的模样。时间静静流淌,两秒,三秒,或许更久——他已经分辨不出。这一刻时间感知彻底错乱,如同手表指针骤然卡死,秒针停摆,分针凝滞,时针也不再走动。整个世界,都静止了。他渐渐回过神。抬手轻轻落在裴书肩头,没有推搡的力道,只是茫然间寻了一处地方安放。随即缓缓用了点力气。不是粗鲁推开,是温柔分开距离。他把裴书从身前轻轻挪开约莫十厘米——刚好能看清裴书整张眉眼,刚好能顺畅呼吸,刚好让宕机的思绪慢慢重启恢复,从一片空茫重新染上鲜活画面。他整张脸红得彻底。不是浅浅一抹绯色。是从脖颈根部一路泛红蔓延到额头。红得像浇了满身热汤,像在闷热桑拿房里久待许久。是三十岁成熟男人本不该有的羞涩窘迫,偏偏克制不住,想遮掩都无从躲藏。红透耳尖,浸红耳垂,连锁骨都染上一层薄红,下意识想拉高衣领遮挡。他嘴唇反复翕动,欲言又止。喉间挤出一个“苏”字,后续却卡在喉咙,反反复复呢喃:“苏……苏。”像老式录音机卡了磁带,困在同一个音节里循环打转,怎么都跳不出下一个字。“苏……苏,你……你干嘛?”他的声线彻底变了。往日里低沉稳重、如同大提琴醇厚绵长的音色,此刻变得沙哑结巴,像大提琴琴弦忽然松了调性。琴身还在,琴弦未断,可音律全乱,节奏尽失,所有沉稳规整的气场全都乱了章法。裴书笑眼弯成月牙,唇角高高扬起,眼尾泪痣在灯光下熠熠生辉。周身透着摆明了故意招惹的狡黠,又撩又张扬,像偷吃到甜头的小猫,满心得意满足,尾巴都快要翘上天。他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好气又好笑的纵容,偏偏嗓音甜得入心入肺。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利落,一字一顿从唇间溢出,像一颗颗软糯糖弹,直直撞在深南大道心上,撞得他头昏脑涨心神大乱。“司、空、南。”深南大道的心跳骤然猛地一空。不是轻微错落的停顿。是原本平稳起伏的心跳线条,陡然变成一道平直断点。那一瞬间,心脏仿佛骤然停跳。下一瞬又猛地剧烈搏动,几乎要冲破胸腔,像心底骤然炸开一簇烟火。裴书喊出了他的全名。没有叫深南哥哥,没有叫深南,直白唤出司空南三个字。“司”字咬得极轻,像落叶悄然落地,无声无息却格外清晰。“空”字落得厚重,像石子坠入深潭,咚的一声闷响,漾开层层圈圈的涟漪。“南”字尾音拉得绵长,像江河淌过平原,褪去湍急,缓缓悠悠一路向前绵延至远方。深南大道从未听过裴书这样唤自己的全名。相识至今,裴书一直唤他深南哥哥,偶尔简称深南哥,极少单叫哥哥。从来没有这般郑重又缱绻的一声司空南。他一直以为裴书不知道自己全名。或是知晓却刻意不叫,觉得太过正式生分,不符合两人亲近的相处氛围。可裴书偏偏这样叫了。而且叫得格外好听。好听得让他忽然觉得,司空南这三个字,从前只是冰冷的文字符号。是被裴书亲口唤出的这一刻,才真正成了属于他的名字。在此之前,这三个字只是印在证件、表格上的静态字符。从这一刻起,有了温度,有了声调,有了重音起伏,有了绵长尾韵,刻进了心底……灵魂质问:是不是不行?!裴书的声音再度响起,依旧一字一顿,像轻轻叩门,又撩又张扬。每个字都像一枚冷硬铁钉,直直钉进深南大道的耳畔,钻进脑海,落进心跳里。“我亲你,你问我干嘛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