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枭迈步走进去,站在最里面,面朝电梯门。顾砚紧随其后,站在他身侧,同样面朝门口。电梯门缓缓闭合,轿厢缓缓下降。顾枭的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几分砂纸摩擦金属的粗粝质感。语气里多了一层别扭的克制,像是想问兄长一件事,又怕被看穿心思,明明忍不住开口,还故作疏离。“那个叫虚妄的,派人查一下。”顾砚没有转头看他,目光落在电梯不锈钢镜面面板上,映出自己清晰的眉眼轮廓、下颌线条,神情淡然依旧。他静静望着镜中的自己,顿了一秒,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淡弧。“已经让人着手在查了。”顾砚没再接话。电梯平稳抵达一楼,门缓缓打开。两人并肩走出去,大衣下摆同时轻轻晃动,像两面沉稳的黑色旗帜。走路步频一致,步幅相当,连身形重心都分毫不差。双胞胎刻在骨血里的默契,无需刻意练习,不用刻意磨合,与生俱来,浑然天成……想什么,能和我说吗?另一边,红灯还有几十秒。深南大道坐在副驾驶上,安全带系得规规矩矩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姿态端正得不像坐在车里,像坐在面试官面前。但他的头微微偏向左边,视线稳稳地落在裴书脸上,像钉子钉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裴书在开车。不笑的时候,裴书的侧脸和平时判若两人。平时他是软的、甜的、像一块刚从包装纸里剥出来的、还带着体温的太妃糖,黏糊糊地往你手心里钻。但现在从侧面看,他的下颌线是硬的——不是那种“硬朗”的硬,是“冷硬”的硬。像一把被收在丝绸套子里的小刀,套子是软的,滑的,摸上去像摸着一块云。但你看到它的刀刃的时候,你会觉得它比你想象的要锋利得多,锋利到你看一眼就觉得指尖发凉。他的眉骨不高不低,恰到好处地托着上面那层皮肤。睫毛很长,从侧面看像两把小扇子,微微翘着,扇尖上好像挂着看不见的光。鼻梁挺直,从眉心一路滑下来,到鼻尖那里微微翘了一下,带着一点少年气,像是还没长完,还没决定要不要变成一个成年男人的鼻子。嘴唇抿着,抿成一条线,那条线不紧不松,像一扇关好的门——你知道门后面有东西,有声音,有温度。有他想说但没说出来的所有话,但他不打算现在打开。至少现在不。深南大道看了他五秒。五秒里,红灯一秒一秒地跳。五秒里,车外的世界在走,风在吹,旁边的车在等,但车里是静止的。只有他的视线在动,从裴书的眉骨走到鼻梁,从鼻梁走到嘴唇,从嘴唇走到下颌线,又从下颌线走回眼睛。然后他开口了。“苏苏。”裴书没有应。他的视线还落在前方的红绿灯上,瞳孔里映着红灯的光,像两颗小小的、正在燃烧的炭,边缘发亮,中心发烫。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——“嗒、嗒”。不是紧张。不是焦虑。是在想事情,想得很深,深到他整个人都沉进去了,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,水面上连个泡泡都没有。深南大道又叫了一声。“苏苏。”这次声音大了一点。不是“大”的那种大,是从“气声”变成了“实声”。像一个人从自言自语变成了跟别人说话,从自己脑子里走了出来,走到了对方面前。裴书的睫毛颤了一下。那一下颤得很轻,轻到如果不是深南大道一直在看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但深南大道注意到了。他注意到那两把小扇子抖了一下,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。然后裴书转过头,看了深南大道一眼。那一眼很短。短到不到半秒。短到红灯都还没来得及跳下一个数字。但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——是那种“你叫我?哦对你在叫我”的、刚从很深很深的思绪里浮上来的、还没来得及完全回到现实世界的茫然。像一个潜水的人刚从水底冒出来,眼睛还没来得及对焦,耳朵还没来得及适应空气里的声音,嘴巴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一句话。“啊,怎么了?刚在想事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。不是“低”的那种低,是没有了平时那种甜甜的、软软的、像太妃糖化在舌尖上的尾音。像一杯热可可放凉了——还是甜的,还是可可,但你喝到嘴里的时候,那种温度让你知道它已经不是刚才那杯了。它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