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书还安坐着,手里捏着筷子,筷尖正夹着一块排骨。刚从碗里夹起来,正要往嘴边送,猝不及防间,六道沉甸甸的视线骤然全部砸了过来。他的筷子僵在半空,定格不动。嘴巴微微张着,还维持着要进食的姿态。那双圆圆的、亮亮的、睫毛纤长漂亮的眼睛,挨个扫过众人。从墨白到深南大道,再到k先生、深白、京城王少、尘,最后落回顾砚,又瞥见顾砚身后的顾枭。整个人的神情懵在了原地。像一只偷偷摸摸偷吃鱼的小猫咪,正吃得惬意,忽然被六尊大人物外加两位气场慑人的大佬同时锁定目光。不是惶恐害怕,是实打实的茫然无措。满脑子都是:你们不是在争执对峙吗?怎么突然全都盯着我了?我全程没插话没表态,怎么战火突然就全引到我身上了?我就只想安安静静吃块排骨,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?他嘴唇轻轻动了动,没发出半点声音。再动一下,依旧静默无言。脸颊慢慢染上一层薄红,不是羞涩腼腆的红,是平白被推到风口浪尖、架在火上无从躲闪的窘迫泛红。耳尖也悄悄染上绯色,红得恰到好处,温润精致,像两颗熟透的小巧樱桃,惹人注目。顾枭把裴书这副模样尽收眼底。眉头依旧紧锁着,没松开分毫。可唇角却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。算不上明目张胆的笑,是那种暗自憋着的心思:你也有被众人架住、手足无措的一天。带着点幸灾乐祸,偏偏又不忍心真看他窘迫难堪,满心矛盾别扭。像被人悄悄挠了心底的痒意,想笑又碍于气场和身份,只能硬生生憋住。顾砚同样凝望着裴书。脸上笑意没变分毫,眼底却悄然亮了几分,仿佛有人在他眼底悄悄点起一盏温灯,情绪藏得隐晦,却格外传神。半晌,裴书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。嗓音轻轻软软的,带着点无辜委屈,又有点哭笑不得,还有点被突然推到中心的无措,语气都微微有些结巴。“我——”话音刚起,手机铃声骤然响起。不是普通单调的提示音,是专属于裴书的来电铃声。调子软软甜甜,温柔软糯,像蓬松绵密的棉花糖,一听就知道是他的专属音色。裴书顺势放下筷子,拿起手机。屏幕上赫然跳出三个字:谢惊寒。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秒,随即轻轻滑开接听。“喂,惊寒哥。”嗓音依旧轻柔,却和刚才那副软糯带点撒娇的调子截然不同。此刻的声线平和沉静,褪去了所有甜软稚气,干净又安稳。像一杯常温白开水,无味无波澜,却在人心绪纷乱时,最是踏实靠谱。电话那头,谢惊寒没有半句多余寒暄,直奔正题,语气凝重。“本来做空沈氏的计划一直很顺利,半路突然冒出一个叫‘虚妄’的神秘组织,突然出手,把我们的布局全盘拦了下来。”裴书脸上的神情瞬间敛了。没有大惊小怪的错愕,也没有慌乱无措的慌张。原本眉眼弯弯、带着几分软意的笑意瞬间褪去,唇角的弧度也骤然放平。方才还像一朵舒展盛放、温润柔软的花,刹那间敛去所有柔和,瞬间化作一柄敛尽锋芒的利刃。不是出鞘凌厉、寒气逼人的那种,是静敛在刀鞘里,看似平和,内里却锋利慑人,暗藏锋芒。这转变快得惊人。快到对面的顾枭都没反应过来,快到身侧的墨白也毫无察觉。唯有顾砚,那双始终沉静观察、如雄鹰般锐利的眼眸,精准捕捉到了他瞬间的神色变化。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,心底已然有了掂量。裴书声音平稳清冽,字字清晰利落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不重不轻,不急不缓。“你现在在哪?”谢惊寒报出一个具体地址。“嗯,等我。”简单四字,干脆利落,随即挂断电话。他抬眼抬头,那张方才还懵懂泛红、满脑子只想吃排骨的脸,此刻已然平复无波。不刻意冰冷,也不生硬紧绷,只是一片沉静平坦。像无风无浪的湖面,不起半点涟漪,让人完全猜不透他的情绪,看不出他的喜怒与盘算。墨白嘴唇动了动,刚要开口唤一声“苏苏”。裴书淡淡扫了他一眼。目光短暂却意味分明,带着一句无声示意:先别说话,安静等着。墨白立刻下意识合上嘴,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裴书把手机揣回口袋,缓缓起身。动作轻盈安稳,椅子没发出半点磕碰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