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是“冰”的。冷是你能忍受的温度,冰是你碰一下就会粘住、一撕就是一层皮的。他看着顾砚,嘴唇动了一下,出来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“不劳费心。”四个字。没有“谢”,没有“请”,没有“了”。就是四个字,像四颗钉子,钉在桌子上。深白没有说话。他的筷子还夹着一块排骨,那块排骨在他的筷子上悬了三秒。然后他把排骨放在裴书的碟子里——不是碗里,是碟子里。放好之后,他看了顾砚一眼。那一眼的意思是“我们照顾他,还轮不到你”。然后他把视线收回来,继续吃自己的饭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京城王少靠在椅背上,双手抱胸,两条长腿在桌子底下伸着。他的嘴角带着一个笑——那个笑不是“我看戏”了,是“我下场了”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“我是京城来的我什么场面没见过”的、居高临下的、不紧不慢的、像在逗小孩一样的语气。“安排?你们打算安排什么?西湖游船?灵隐寺烧香?还是河坊街买定胜糕?”他停了一下,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,“这些地方,我们会带苏苏,你们认识的这么晚,大可不必麻烦了。”“晚”字咬得很重。重到像是在说“你们来晚了,排队也排不到”。尘坐在最边上,风衣领子已经放下来了——因为他不需要竖起来了。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,眼睛半闭着,像一尊佛。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出来的不是“好”或“不好”,是四个字。很轻,很冷,像从冰窖里飘出来的。“你们请便。”不是“你们随意”,不是“你们自便”。是“你们请便”——那个“请”字带着一种“我让你走了,你最好真的走”的、礼貌的、但比不礼貌更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。顾枭的眉头从“皱”变成了“拧”。他的手指放在桌子上,一动不动。但如果你仔细看,你会发现他的指尖在微微泛白——因为他在用力。他在用力控制自己不要把桌子掀了。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抿得很紧,紧到嘴唇的颜色从正常变成了发白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那个“你他妈”已经在喉咙里了,已经在舌尖上了,已经快要冲出来了——顾砚的手动了。很轻。很自然。像是不经意间。他的手从桌子上抬起来,落在了顾枭的手背上。没有握,没有捏,就是放着。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,轻到几乎没有重量。但顾枭的那口气,在那一瞬间,咽了回去。顾砚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短——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,你根本捕捉不到。那一眼的意思是“我来”。……被拦截然后顾砚缓缓转头,看向对面并排坐着的六个人。他唇角扬了扬,笑了。不是开怀大笑,也不是敷衍冷笑。只是嘴角轻轻勾起,眼尾微微弯起,周身透着一股淡然松弛的气场,像在静静等着这群人把话说完。从容,慵懒,不慌不忙,眼神里带着几分看小孩子拌嘴的漫不经心,明明气场拿捏得死死的,让人心里憋着一股想怼上去的劲儿,却偏偏连半点下手的余地都抓不住。他开口出声,语气温温吞吞,慢条斯理。每一个字都像软棉花裹着细针,听着平和无害,实则绵里藏锋,让人根本无从防备。“几位?”他稍稍停顿,目光缓缓扫过全场。挨个落在墨白、深南大道、k先生、深白、京城王少、尘的身上,一个不落,一个不漏。神态从容沉稳,像老师挨个点名,又像裁判清点在场众人,气场稳稳压住场面。“你们说了,应该不算数吧?”又是短暂一顿。视线从六人身上收回,慢悠悠、慢悠悠地,落到了裴书身上。他那双素来带着浅淡笑意、沉静如死水般的眼眸,在对上裴书的瞬间,陡然变了。没有升温变软,也没有骤然变冷。只是陡然沉了下去,深不见底。就像一潭静水,你目测以为只有一米深浅,贸然踏进去才惊觉足有百丈,脚下虚浮,根本探不到底。“这事,还是要看苏苏拿主意吧。”话音落下,全场空气瞬间凝固。不是寻常没人说话的安静,是所有人都被按下暂停键的凝滞。宛如六柄利刃同时出鞘,寒光乍现,却又在半空骤然停住,僵持不动,暗流无声翻涌。六个人的目光齐齐从顾砚身上移开,齐刷刷聚焦落到裴书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