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松开了。“……对不起。”三个字,从他牙缝里挤出来,像三颗被嚼碎了又吐出来的药片。他的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听不见,但在安静的房间里,那三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他的脸是黑的,耳朵是红的,脖子上的青筋是鼓的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,但他在忍。他居然在忍。裴书看着他,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,一点一点地翘起来,像一面被风吹起来的旗。但他没有笑出声,他只是从顾砚怀里探出半个身子,朝顾枭伸出一只手。“没关系的,枭枭哥哥,”他的声音甜甜的,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朋友,“苏苏原谅你啦。”顾枭看着那只手,看了大概两秒。然后他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洗手间,门在他身后“砰”地关上了,关得整栋楼都震了一下。裴书看着那扇门,笑了。然后他感觉到腰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。他低下头,看着顾砚搭在他腰上的那只手——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得很整齐。那只手没有用力,只是放在那里,像一件被随手搁在架子上的物品。但裴书注意到,那只手的食指在他的腰侧,一下一下地、很慢很慢地,画着圈。裴书抬起头,看着顾砚。顾砚低头看着他,那双狐狸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不是笑,不是温柔,是一种“你玩够了吗”的、带着一点点审视和很多很多耐心的光。裴书眨了眨眼,从他怀里退了出来。他的脚踩在地毯上,退了一步,歪着头,看着顾砚。“你弟弟好可爱。”顾砚没有接这句话。他把手里的水杯放在窗台上,拢了拢衬衫的领口,那动作很慢,很优雅,像在完成一个仪式。他的视线从裴书的脸上滑到他的脖子上,从脖子滑到锁骨,从锁骨滑到腰,然后收回来,重新落在他的脸上。“去洗漱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,像一只无形的手,轻轻地、不容置疑地把裴书往洗手间的方向推了一下。裴书撇了撇嘴,但还是乖乖地转身,朝洗手间走去。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来,回过头,看着顾砚。“哥哥。”“嗯。”“你比你弟弟好看。”……裴书倒反天罡vs顾枭说完,他推开洗手间的门,闪了进去。门关上的前一刻,顾砚看到他从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,弯弯的,亮亮的,像一颗从云层后面探出头的星星。然后门关上了。顾砚站在窗边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手——刚才放在裴书腰上的那只手——指尖还残留着一片温热的触感,像握住了一团刚出炉的、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。他把手插进了裤兜里,转过头,看着窗外。杭州的天很蓝,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。远处的西湖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,像谁把一整把碎银子撒在了水面上。他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。这一次,是真的笑了。三个人从酒店出来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裴书穿上了昨天那套衣服——浅色的薄针织衫,深色的休闲裤,乐福鞋。他的头发还是湿的,没有完全吹干,发梢微微卷着,贴在额头上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、水灵灵的水蜜桃。顾枭走在他前面,步子很大,走得很快,像在逃离什么。他换了一件深色的衬衫,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,整个人恢复了那种锋利、冷峻、生人勿近的气场。但他的耳朵——那双耳朵——还是有一点点红,像被春天的风吹过的桃花瓣。顾砚走在最后面。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,里面是黑色的高领薄针织衫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。他的步子不快不慢,和裴书的步伐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同步,不近不远,刚好一步的距离。餐厅在酒店的二楼,是一个私密的包间,落地窗外是杭州的天际线。桌子不大,铺着雪白的桌布,上面摆着三副精致的餐具和一小束白色的洋甘菊。三个人坐下来。裴书坐在中间。左边是顾枭,右边是顾砚。他看了看左边那张冷得像冰雕的脸,又看了看右边那张同样冷得像冰雕的脸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他拿起桌上的菜单,挡在脸前面,偷偷地笑了一下。早餐陆陆续续地上来了。裴书要了一份班尼迪克蛋和一杯鲜榨橙汁,顾枭什么都没要,只点了一杯黑咖啡,顾砚要了一壶龙井和一碗桂花藕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