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鸿站在最角落的位置,从进门开始就没有动过。他的眼睛很沉,沉到像是装了很多东西——愤怒、心疼、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、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、滚烫的东西。他是做生物医疗的,他见过太多病人——有哭的,有闹的,有沉默的,有放弃的。他没见过这样的病人。醒了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怎么了,不是问病情怎么样,是问“哥哥,你们怎么都来了”。他在安抚他们。一个刚从高烧昏迷中醒来的人,在安抚他们。惊鸿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。他在想——这个人,太懂事了。懂事到让人心疼。懂事到他想告诉他——你可以不懂事的。你可以哭的。你可以说你疼的。你可以说你委屈的。你可以说你恨的。你什么都不用装。南山南站在惊鸿旁边,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,手指在口袋里绞在一起。他社恐,他不擅长在这种场合表达自己,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但他看着裴书那张苍白的、还在笑着的脸,他的心揪了一下。他在想——他好厉害。如果换作是他,受了这样的委屈,他一定做不到笑着说话。他一定躲在角落里,不想让任何人看到。但裴书不。他在笑。他在安抚所有人。他在让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被看见了、被在意了。南山南的眼眶红了。他在想——他一定很累吧。深白站在床尾的另一边,双臂交叉抱在胸前。他的表情很冷,冷到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。但他的眼睛不冷。他的眼睛在看着裴书手背上那个留置针。针头扎进皮肤的地方,有一小片青紫。他在想——那个护士扎针的技术不行。换他来,不会留青紫。他的思维永远是技术的、直男的、解决问题的。但此刻,他的技术思维下面压着一层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。但他的手在手臂上攥紧了。楚总站在窗边,靠在夜旁边的墙上。他的嘴角还挂着笑——他惯常的那种笑,客气的、疏离的、让人看不出深浅的笑。但他的笑没有到眼睛里。他的眼睛里是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东西。他在想——裴书说“烧傻了还不好”,这句话是玩笑,但也是试探。他在试探他们——如果我烧傻了,你们真的会养我吗?他在问这个问题,但他不会承认他在问。他把所有的认真都藏在玩笑里,把所有的真心都藏在撩拨里。这样即使被拒绝了,他也可以笑着说“我开玩笑的”。楚总见过太多人,但没见过这种。他的笑终于收了起来。k先生站在楚总旁边,他难得没有在说话。他平时话最多,最豪爽,最会活跃气氛。但此刻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看着裴书那张苍白的脸,心里在算——如果他没有醒呢?如果他们在门口再晚一点呢?如果开锁的人再慢一点呢?如果救护车再堵一会呢?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,算出来的每一个结果都让他后背发凉。他不算了,他怕了,他从来没有怕过。他是做高频交易的,他每天都在和风险打交道,他从来不怕。但他今天怕了,怕到不敢再算。陆家嘴阿伦靠在柜子旁边,他的手插在口袋里,大拇指在外面,一直在动。他在想——裴书醒来之后,没有看手机,没有问沈听怎么样了,没有问峰会怎么样了,没有问尘微科技把沈氏拉入黑名单之后发生了什么。他什么都没问。他不在乎。或者说,他在乎的不是那些。他在乎的是他们。他醒来第一件事,是确认他们都在。阿伦的眼眶有点热。他在想——这个人,把所有人放在心上,唯独不把自己放在心上。京城王少坐在窗台上,他的腿太长,脚踩在地上,膝盖快顶到胸口了。他看着裴书,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。他想说“苏苏你吓死我了”,想说“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”,想说“以后不准一个人扛了”。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因为他看到裴书在笑。他在笑。他在安慰墨白。他在说“不笑还哭啊”。王少把嘴闭上了。他在想——他怎么笑得出来的?换作是他,他笑不出来。他一定骂骂咧咧地说“疼死老子了”。但裴书不,他笑,他永远在笑。南山老赵坐在京城王少旁边的窗台上,他一直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