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那就好。”他说。阿泰没有多说什么,挂了电话。朴稚余放下手机,坐在工位上,盯着屏幕上那几行代码,看了一会儿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他把手机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又拿起来,看了一眼时间。下午四点四十七分。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十三分钟。他把手机放下,又拿起来。又放下。又拿起来。旁边的同事路过,看到他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,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小朴,你痔疮犯了?”“……没有。我没那玩意。”他又坐了几分钟。然后站起身来,抓起外套,在同事们惊讶的目光中,提前下班了。到的时候,夕阳正在沉入天际线,把那栋浅灰色建筑的玻璃幕墙染成了一片温暖的琥珀色。喷泉还在运作,水花在金色的光线中跳跃。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下方,正要往里走,脚步却忽然顿住了。台阶上方,肖折柔正站在那里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,头发比住院前稍微长了一些,有几缕垂落在额前,在夕阳中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边。他正侧着头,听阿泰说着什么,看起来比几周前消瘦了一些,但精神很好,站姿挺拔,看不出任何病态。朴稚余站在台阶下方,隔着几级台阶的距离,看着他。肖折柔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微微侧过头,目光越过阿泰的肩膀,落在了台阶下方。他看到了朴稚余。四目相对。夕阳的光线在他们之间流动,带着傍晚特有的温暖和倦怠。阿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,看到朴稚余,愣了一下,然后识趣地闭上了嘴,往旁边退了一步。朴稚余站在台阶下面,阳光在他背后,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逆光的轮廓中,看不清表情。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晰。“……今天的一块钱呢?”肖折柔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站在台阶上方,逆着光,表情有些模糊。过了片刻,他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带着一种刚苏醒般的沙哑:“你来了。”朴稚余没有回答。他站在台阶下方,看着那个人。那轮将沉未沉的夕阳,恰好悬在肖折柔的眉骨之上。那是一种毫无温度的浓稠的橘红色,缓慢地流淌在他过于苍白的皮肤上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放弃了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肖折柔,然后轻轻别过头,避开了那道目光。“……路过。”他说。肖折柔没有戳穿。他只是走下了一级台阶。又一级。直到他站在了朴稚余面前,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。“谢谢你来看我。”声音很轻。朴稚余没有回答。他依旧偏着头,看着旁边那棵桂花树,树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晃。他的耳廓在夕阳的映照下,泛着一层极淡的红。“……谁来看你了。都说了是路过。”“朴先生,”阿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车门旁,语气恭敬而平和,“上车吧,我送您回去。”朴稚余犹豫了一瞬。他看了一眼阿泰,又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,最后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肖折柔。那人已经走到了车门的另一侧,正低头准备坐进后座。朴稚余收回目光,走到车门边,弯腰坐了进去。车内空间宽敞,皮革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车载香薰,干净而冷淡。他靠着左侧的车门坐下,尽量让自己占据最小的空间。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座位的距离。不远,但也不算近。刚好是一个不会碰到彼此,却也避无可避的距离。车子启动了,平稳地滑出医院大门,汇入晚高峰的车流。朴稚余靠着车窗,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。但他的余光一直在偷偷地瞥向后视镜里映出的那个人的倒影。肖折柔靠在座椅上,微微偏着头,也在看窗外。“你家那边……有人打扫吗?”朴稚余收回目光,盯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灯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了。肖折柔微微侧过头,看向他。“有。”“哦。”朴稚余点了点头,目光依旧落在窗外,“那你回去也是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,怪冷清的。”肖折柔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他,似乎在等他继续说下去。朴稚余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,有些不自在地换了个坐姿,清了清嗓子:“我是说,你现在刚出院,虽然说稳定了,但万一晚上又有什么反复,你一个人住那么远,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然后以一种“我完全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绝对没有别的意思”的语气,飞快地说道:“要不你今晚先住我那儿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