朴稚余“砰”地关上门,反锁,又把那把并不牢固的椅子挪过来抵上。做完这一切,他背靠着门板,滑坐到地上,大口喘气。疯了……绝对是疯了……什么男鬼啊这是…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有几分钟,他听到门外传来吴阿姨那辨识度极高的,带着浓重口音的嗓门:“诶?你找谁啊?站这儿干嘛?”没有回答。吴阿姨似乎嘀咕了句什么,脚步声踢踢踏踏走近,然后是钥匙开门的声音,她打开了隔壁304的门,大概是进去收拾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出来,脚步声停在朴稚余门口,然后,敲门声响起。“303的?在不在?”朴稚余深吸一口气,爬起来,挪开椅子,打开一条门缝。吴阿姨站在门外,手里拿着块抹布,眼神在他脸上和房间里扫了扫,而肖折柔似乎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了。她压低声音,用那种街坊邻居分享八卦的神秘语气说:“我说你啊,你认识的人……都挺特别哈?”朴稚余一愣。吴阿姨朝楼梯方向努了努嘴,虽然那里现在没人:“早上那个,嚯,壮得跟头熊似的,声儿还那样……”她做了个难以形容的表情,类似囧,“刚才这个,在门口站了半天,我问他找谁也不吭声。长得是真好,穿得也体面,看着文文静静的,就是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,怪吓人……你没欠人钱吧?还是……别的啥事儿?”文文静静?!吴阿姨你什么眼神!那是文静吗?!是暴风雨前的宁静!是蚊子的蚊!朴稚余嘴角抽搐了一下,干巴巴地说:“没……没什么,一个……朋友。脑子有点……不清楚。谢谢阿姨,我没事。”吴阿姨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两眼,又叮嘱了句“有事喊人啊”,这才晃着钥匙串,哼着中年人爱听小曲走了。朴稚余关上门,心力交瘁。他走到窗边,悄悄掀起一点窗帘往下看。如他所料,肖折柔没有走。他就站在楼下那棵光秃秃的老树下,背靠着树干,微微仰着头,目光似乎正好对着他这扇窗户的方向。正午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枝桠,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让他看起来有种易碎的不真实感。路过的人都忍不住看他一眼,但他浑然不觉,只是固执地,安静地仰望着。……行,你厉害。你爱站就站着吧。朴稚余放弃沟通,也放弃了思考。饥饿感和极度的疲惫席卷而来。他想起吴阿姨说过住宿费含一顿简单的午餐。他需要食物,需要能量,需要点什么来填满空荡荡的胃和更空荡荡,像被僵尸啃掉了的脑子。他再次开门出去,这次没看到肖折柔在走廊。下楼,走到一楼门口的小餐厅(其实就是在楼道隔出的一小块地方),摆了两张桌子。吴阿姨看他来了,盛好了午餐:清汤寡水的青菜面,加一碟咸菜。朴稚余默默坐下,拿起筷子。面有点糊了,咸菜齁咸。然后,他感觉到光线一暗。肖折柔走了进来。这小餐厅的空间因为他瞬间显得逼仄。他走到朴稚余的那张桌子旁,轻轻拉出椅子,然后转身,面对着朴稚余的方向,坐了下来,目光平静地落在朴稚余手里的碗上。吴阿姨从厨房探出头,看到肖折柔,愣了一下,大概是想起了“脑子不清楚”的形容,没敢多问,又缩了回去。朴稚余被看得浑身不自在,面条更难以下咽了。他加快速度,稀里呼噜地把面扒完,汤都没喝,放下碗筷就想走。“项链。”肖折柔忽然开口,声音依旧带着刚哭过的沙哑,但很轻,在空旷的小餐厅里异常清晰。朴稚余动作一顿。“过年的时候,我送你的那条。银色的鱼。”肖折柔继续说着,目光从碗移到朴稚余的脸上,又缓缓下移,仿佛能穿透朴稚余的衣服,看到他空荡荡的脖颈,“你一直戴着,洗澡也没摘过。很好看。”朴稚余的血液一点点冷下去。他下意识地抬手,摸向自己的脖颈。那里空空如也。从画展逃跑后,他换下西装时,把项链也摘了,和西装一起塞进了背包。“里面有个很小的定位器。我自己改装的,耗电很低,信号很好。”肖折柔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,“所以,我知道你在画展。知道你跟周明远说话。知道你从员工通道离开。知道你在便利店借手机。知道你在地铁里换乘了四次。知道你在哪个网吧上了网。也知道……”他顿了顿,那双眼睛,直直看进朴稚余的瞳孔里。那看得太仔细,太缓慢,太有条不紊了。肖折柔微微歪了歪头,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滑落,半掩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