倘若他当真大难不死,应该会在崖底等待救援才是,然而单从眼前情况来看,他怕是极有可能被南疆人带走了。
魏寻乃本朝一大悍将,这些年全因有他坐镇,南疆这些边国才会如此安分。
如今伤重落入敌手,他的下场可想而知。
徐彦立在行衙的院子里,眉头深深锁紧,看向了紧闭的房门。
陆千仪那日醒来之后,和众人一块在崖底找了整整两日,原本在崖壁斜长出来的树枝上找到衣袍碎片时,她尚存有一丝希望,以为魏寻应是被树枝拦住,并未径直坠到崖底,可等到所有缚绳沿着崖壁一路搜寻下来的士兵都一无所获时,最后那点支撑着她的力量轰然崩裂。
长途跋涉的疲惫,再加上巨大的精神打击,压得她一口鲜血当场喷吐出来,如楼阁倾颓,身体一软便昏厥过去。
徐彦收回目光,看向铺在石桌上的堪舆图,冷静道:“我明白你的意思,眼下要想知道伯瑜的下落,恐怕必须派人潜入南疆探查一番才行。”
徐照立时道:“我去!”
徐彦并不急着答应,指着图纸道:“除去那片瘴林,唯一有机会潜入南疆国界的,便是翻过西面这座紫英山,只是山那边敌情不明,布防虚实我方一概不知,若是此刻贸然闯入,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徐照闻言不由咬牙,急迫道:“徐郎中可有计划?”
“继续派人在弥瘴林附近搜寻,吸引南疆人的注意,再遣一支精锐,入夜后随我前去紫英山,待摸清布防情况,再做打算。”
徐彦眼里似乎流淌着许多情绪,说话时目光仍不大放心地朝陆千仪所在的房间看了眼,“另外,朝廷派来的大军即将抵达,这种时候,此事绝不能走漏任何风声。”
徐照郑重点头:“明白!”
陆千仪身心受创,昏睡了一夜,薛慕妍今晨刚从她房中离开,回自己屋子里小憩了一会,放心不下又过来看她。
南方的深冬,没有漫天落雪,却是干冷倾骨。
待到庭院外面的走廊上,正好瞧见徐彦走出来。
薛慕妍脚步于是一停,沉默片刻,才敢问道:“找到靖安侯了吗?”
这一位虽然被救回来,脸上却无半点喜色的郡主殿下,穿着一身颜色浅淡的素裙,颈上缠绕着一圈纱布,静静立在光秃秃的藤架下,朝他看来时,目光却似有烟雨般的惘然。
徐彦垂眸避开她的视线,只道:“尚未找到。”
薛慕妍不自觉咽了咽嗓子,任由穿廊而过的冷风钻进身体,激起阵阵酷寒。
徐彦还赶着去安排事情,并不打算多说什么,略一颔首便越过她接着往外走,可待走了几步,回眸看见薛慕妍怔怔站在原地并不挪步,眸光微转,才慢慢反应过来什么似的。
小花仙为了救她才来的邕州城,魏寻追随小花仙而来,如今却因换她一线生机而坠崖,生死未卜,换做任何人心中都不会好受。
更何况,隔在她们之间的那段旧事犹如新愈合的疤痕,尚显脆弱,此刻,她怕是想见却不敢见。
驻足片刻,徐彦调转身体过来朝着她,用一种轻淡平和的语气道:“南疆人此番作乱,最终图谋的并非一人性命,而是我朝之疆土,此乃两国之间的博弈,众人皆在局中,郡主死里逃生已是不易,莫要太苛责自己。”
薛慕妍从这番话里听出了宽解之意。
她转头看向徐彦。
徐彦却平静得很,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,并不期许她会有什么反应,再次颔首一礼,便转身离去。
行衙原本可供差遣的下人并不多,当地官员得知陆千仪的身份,特地找来了好几名能干的丫鬟照顾她的起居。
这些人初来乍到,只听说屋里头躺着的是京都来的贵人,情况不佳,此刻正战战兢兢地等候在外面,谨慎防备着陆千仪醒来突然传唤。
除此以外,她们半步不敢离开,也不敢随意开门进去查看陆千仪是否醒了。
薛慕妍在原地站了许久,才鼓足了勇气来到门前,慢慢将门推开走了进去。
丫鬟们依旧守在门口,不一会,忽然听见屋里头似乎有细微的纸页轻扬声,紧接着,便见薛慕妍攥着一张纸冲到门边,脸无血色,惊惶道:“快去禀报徐郎中,姐姐不见了!”
*
入夜的紫英山横亘在两国交界,山峦连绵起伏,如同沉睡的巨兽。
冷白月色铺洒在如墨漆黑的山头,带来仅有的一丝光亮。
陆千仪半伏在巨大岩石的阴影里,整个人几乎融进夜色,一身骑装沾满尘土和草屑,本就削瘦的脸颊在银白月色映照下越发苍白,没有血色的嘴唇更是透着虚弱,然而一双眼看向远处,却有种惊人的幽暗,像是夜里的刀光,正锋利地扫过山间每一处负责把守的岗哨。
今日徐彦他们说的那番话她都听到了,事实证明,如今唯一可能找到魏寻的办法,便是翻过这座山,潜入南疆境内。
徐彦他们尚有顾虑,要从长计议,可她一刻也等不了了!
这三日来,魏寻坠崖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撞入脑海,一次次地令她毛骨悚然,绞得她心脏止不住地阵阵抽痛,她没法干坐什么都不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