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当前地点:城南清虚观·三清大殿东暖阁】
【当前时间:大观园元年·四月初三·巳时初刻】
大殿里供着的安息香还在细细袅着青烟。
三清泥塑金身在昏黄的光影里俯视着阶下,暖阁里的死寂却像是一口生铁大钟,轰然扣死在所有人头顶。
连穿堂刮过的风声,都在那一瞬间停了。
张道士手里托着的那只朱漆锦缎小盒猛地一晃。
盒子里头垫着的明黄丝绫滑开,那枚赤金麒麟与通体幽紫的辟邪香珠撞在一起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极清脆、又极刺耳的金属碰击声。
老道士那张鹤发童颜、养尊处优了六十余年的面皮,在半弹指间褪尽了所有的红润,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青灰色的干枯死气。
“你……宝二爷……这……这是何等无稽的胡话……”
张道士的舌头像是被滚油烫过一般,僵在牙床后头,喉管里挤出来的声音细如游丝,连平日里拿捏得四平八稳的道门仙韵都散得干干净净。
他那只握着太乙拂尘的左手剧烈地颤抖着,银丝尘尾在青砖地上扫出一道道杂乱无章的细痕。
站在暖阁正中的王夫人,手里的那一串沉香木念珠“啪嗒”一声落在了地上,滚出数颗散在猩猩毡毯边缘。
“宝玉!住口!”
王夫人霍然站起,脸色煞白得像敷了一层石灰。
她胸口剧烈起伏着,指着斌哥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,眼神里头惊骇、暴怒与极度的恐惧交织成一片:“疯了……你这是被什么邪祟冲撞了脑子!张老神仙是你爷爷当年的替身,先皇亲封的道官!你敢在神佛长辈面前满嘴喷粪,编排这些杀头的罪名!”
薛姨妈更是整个人瘫在扶手椅里,两只手帕子死死绞着胸口,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。
唯有薛宝钗。
端坐在紫檀绣墩上的少女,背脊瞬间绷得像一柄将断未断的冰弦。
她袖子里的那柄錾金金锁被五指死死攥住,锋利的边缘几乎嵌进掌心的软肉里,渗出粘稠的冷汗。
她没有喊,也没有叫,只那一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明眸,在这一刻缩成了针尖大小,死死盯在阶前那个持身如枪的少年身上。
“私铜四千斤”、“通州水闸”……
这八个字,是薛家压在水运暗账最底层的阎王印!
连薛蟠平日里在外头醉生梦死都不敢漏出一个字,这常年关在大观园内室里厮混的贾宝玉,凭什么知道得一清二楚?!
“母亲莫急。”
斌哥没有回头看王夫人,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半分。
他身上的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在沉闷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刺目,束发嵌宝紫金冠下的那双眼睛,寒得像九冬冻透的玄冰。
“儿子是不是疯了,张道爷心里最清楚。”
斌哥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讥诮,迈出一步,青缎小朝靴重重踏在金砖地面上,逼至张道士眼前三寸处。
高大的少年阴影如同一座轰然倒塌的铁塔,将矮瘦蜷缩的老道士彻底压在底下。
“道爷,你袖子里除了这枚赤金麒麟,是不是还揣着两张顺天府宛平县的白契?”
斌哥的声音放得很低,字句却像是沾着冰碴子的凿子,一下下凿在张道士的耳膜上:
“一张是薛家商号押在清虚观的‘修金身供奉折银三千两’,另一张……是后山那三百一十二亩民田转入薛家在京郊庄头名下的‘寄庄干股’。两张纸上,薛蟠画的押还在,你张大真人的朱砂法印……怕是连泥头都还没干透罢?”
张道士双膝猛地一软。
“噗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