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当前地点:大观园·怡红院内书斋至前廊】
【当前时间:大观园元年·四月初一·辰时三刻】
朔日,晨雾泛寒。
怡红院阶前的西府海棠已谢尽了最后一朵残红,绿叶重叠,将穿堂风剪得细碎阴凉。
廊下挂着的那只绿鹦鹉缩在铜架顶上,偶尔扑棱一下翅膀,啄得食罐叮当轻响。
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紫毫笔锋落在生宣上的极细摩擦声。
案头换了一张崭新的顺天府顺天通宝暗纹生宣。纸质厚韧,透着极淡的草木灰青色,四角压着四枚生铁打就的素面长条镇纸。
案角摆着一只白瓷小碟,里头调开的不是寻常松烟,而是研得极其细腻、泛着微稠血光的正红朱砂墨。
斌哥站立在花梨木大案前,身上穿一件半旧的天青色细布直裰,广袖挽起,露出精健的小臂。
他运笔极沉,每一笔横平竖直,全依着都察院与按察司通行案卷的馆阁体格式,字字森严如铁铸:
“顺天府大兴县民田清册残卷:清虚观侵夺民田三百一十二亩,假托‘香火赡田’之名,免除朝廷秋赋凡七载;薛氏商号于宣德炉、纯阳金身内夹带私铸铜料四千七百斤,暗渡通州水闸……”
字迹未干,朱红的墨迹在青白宣纸上透出一股近乎血腥的杀伐气象。
晴雯站在案侧,手里握着一根小银簪,正挑着铜灯台里的余烬。
她换了一身合体的新裁水红洋绉小袄,底下系着素白撒花绫裙,腰身束得极细。
虽面色尚带着初破身子的微弱苍白,但眉宇间那股孤高尖利的戾气已被一股沉定内敛的顺从所替代。
她垂着眼睫,看着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,心跳沉沉地撞着肋骨,却一声未吭,只极稳地伸出手指,用吸墨纸在斌哥写就的字幅上轻轻压去浮油。
帘栊微动。
袭人端着一只红漆雕云纹木盘轻手轻脚地转过屏风。盘里托着一盅滚热的杏仁茶,旁边摆着两只折叠整齐的深褐素缎对夹。
“二爷。”
袭人走到案前三尺处停住,眼皮低垂,恭谨地敛衽欠身:“前头二门上的周瑞家的打发人来传话,老太太方才在荣庆堂传了饭,吩咐各房奶奶姑娘们初三一早备齐车轿,按原定章程往清虚观打醮祈福三天。大太太、二太太、琏二奶奶那边全挑齐了跟车的人马。”
她顿了顿,眼角余光扫过案上的朱砂字迹,呼吸微窒了一下,随即迅速收敛心神,声音压得更低:
“方才蘅芜苑那边打发莺儿送了两盒定胜糕过来,说是宝姑娘亲手做的,顺带……递了句话。”
斌哥笔锋不停,在最末一行写下一个端楷的“呈”字,才将紫毫搁在白玉笔架上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莺儿说,宝姑娘昨儿翻历书,见初三是个大吉的日子,极旺功名。姑娘特意让人从江南捎来了一枚极难得的金刚辟邪香珠,打算打醮那日在观里请老神仙亲自开了光,赠与二爷佩在考篮里,好压一压场屋里的晦气与虚邪。”
袭人说着,双手捧起托盘上的杏仁茶递至斌哥手边,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,规矩得如同一汪深水。
斌哥接过茶盅,白瓷盖在盅沿上轻轻撇了撇浮沫。热气蒸腾而起,模糊了他眼底泛起的冷笑。
“金刚香珠。”
斌哥将茶盅放在案头,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:“薛宝钗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前有金锁通灵的箴言,后头再借张道士的手,当着贾母、王夫人和四王八公女眷的满堂宾客,把这枚‘辟邪香珠’往我颈子上一挂,再顺水推舟由张道士道出一桩天作之合……”
站在一旁的晴雯听了这话,手里的银簪猛地一顿,杏眼里浮起一抹薄怒,咬着唇低啐了一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