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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墙字（第1页）

隔天一早，我梳洗完毕，刚踏出院门，便迎面撞见了慕阑珊。

“阑珊？你怎会在此处？”我停下脚步，颇觉意外。

“沈暮？我打算回乡一趟，你这是要去往何处？”慕阑珊看见我，眼底也藏着几分讶异，想来全然没料到我会留在汴梁。

她略一踌躇，轻声问道：“你今日可有闲暇？”

“昨日是侯爷生辰，我前去赴宴，夜里回得迟，这几日便在城中歇着，并无旁的要事。”

她闻言眉眼软了几分，语气带着浅浅的惦念：“既是无事，可否伴我回乡走一遭？我心里惦念家母，想回去看看。”

我本就闲居无事，当即应了下来。

慕阑珊轻轻牵住我的手腕，一路往汴京城外的村落走去。待到老家门前，她抬手推开那扇木纹开裂的旧木门，屋舍逼仄狭小，里里外外却收拾得一尘不染，处处看得出主人往日的细致。

“你可想看看家母留下的手记？”

我微微迟疑：“这终究是令堂的私语，贸然翻看，怕是不妥。”

“无妨，随我来便是。”

她引着我走到一面土墙跟前，整面黄土壁上写满炭笔字迹，长年风吹雨淋，不少笔画被雨水泡得漫漶模糊，深深浅浅印在夯土里。

她低声念着墙上的字句：“今日集市买菜的人多，我早早收了摊，归途买了些李子带回，女儿吃得欢喜，笑起来眉眼弯弯。”

“连日阴雨连绵，女儿染了风寒，家中拮据抓不起药，我只能去往庙中焚香祈愿，不知神明能否庇佑她早日痊愈。”

“女儿伏在我膝头同我说，长大不愿嫁人，只想日日守着我。这般也好，我这一生错付良人，日夜难安，实在不愿她再走我的老路。”

慕阑珊指尖一遍遍抚过凹凸的炭痕，泪珠悄无声息滚落，砸在脚下泥土里，转瞬便被黄土吞了干净。

“这满墙笔墨，便是家母留在这人世间的随笔。往后我每次归乡，总要过来坐上片刻，好似这般，便能多陪一陪她。”

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。我素来嘴笨，说不出宽慰人心的软话，只能静静立在一旁，心里清清楚楚懂她这份绵长的思念。

稍稍平复心绪后，慕阑珊擦去眼角泪痕：“从前每日用过晚饭，家母总会同我去田埂小路漫步，今日我也想再走一走那条路。”

秋日的日光穿过层层稻秆，碎成零零散散的光斑，静静落满田间土路。我与她一路默然前行，走了许久，她忽然回身望向我。

“我格外偏爱这条路，自己也说不清缘由。”

我语气平淡作答：“只因这是你与令堂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，泥土之下埋着祖辈，长路之上盛着你全部的年少时光。我亦是如此，每每回三清山，总爱往后山小径走。儿时我同师兄师姐在山中嬉闹，一回闯了祸事，惧怕师父罚我抄经，便独自躲在那条小路的树丛里，一直待到天色全黑才敢下山。”

“昔日三餐过后，家母必携我来此散步，这条窄路，装下了我大半的年少回忆。”慕阑珊望着脚下老路，轻声说道。

暮色慢慢压了下来，村落里升起袅袅炊烟。我同她在村口作别，转身踏上返回汴梁的路途。

前路漫漫，我心里默默想着，往后山水迢迢，我们下次相见，又会是何年何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