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揭下那张悬赏纸之后,沿着镇子主街往回走了几步,在一个卖干粮的摊位前停下来,买了两个饼。摊主是个矮个子中年男人,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一眼我手里那张纸,没说什么,把饼递给我。
我接过饼咬了一口,一边嚼一边走回铁匠铺门口。那个人还坐在那里,见我折返,抬了一下眼皮:“接了?”我说:“接了。我想问一下,那个旧驿道那边,具体是什么情况?”他想了想:“有人在那附近失踪了,不是第一次。有人说看见过夜里有光,也有人说是走夜路的人自己没看路。但上个月有人去查过,没查出什么来,回来后没几天也走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反正你自己小心。”
我点了点头,把剩下的饼吃完,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,把那张悬赏纸又展开看了一遍。
纸上的字迹不算端正,像是随手写的,写明了地点:镇子西边,沿旧驿道走大约两里,有一片废弃的房舍,失踪的人最后出现在那附近。
内容很简单,没有写具体是什么原因,也没写要查出什么结果。我收好悬赏纸,站起来,沿着主街往西边走去。
出了镇子之后,路开始变窄,路面上的车辙印也越来越浅。两边是半高的野草,在午后阳光照射下颜色偏浅,被风吹动时一浪一浪地翻过去。走了大约两里路左右,确实出现了一片废弃的房舍。不多,大概五六间,门板都歪着,窗洞黑洞洞的。
我站在废弃房舍外围,没有急着进去。风从房舍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旧木料的味道。地面上的草比路边高一些,像是荒了很久。
我绕着房舍走了一圈,在第三间屋子的墙根下看到一些脚印,不算新,但也绝对不是半年前留下的,边缘还清晰。
我蹲下来,伸手比了一下脚印的长度,比我的脚长一截,像是成年男性留下的。脚印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屋后。我站起来,沿着脚印的方向绕到屋后,看到一条小路,路面被踩实了,宽度够一个人走,通向后方的矮树丛。我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,风从矮树丛那边灌过来,吹动我外衣的下摆。我没有犹豫,踏上了那条小路。
我沿着那条小路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。路面不算难走,只是杂草多,两边的灌木越往深处越密,走着走着就把来路遮去了大半。脚印还在,能看出来是有人在这条路上来回走过几次,有些地方踩得比别的更实。走到一处拐弯的时候,前面豁然开朗——一片不大的空地,地面铺着一层细沙,角落里堆着几段枯木,明显是烧过的,炭灰还在地面上留着。空地另一头有一间矮屋,比那些废弃房舍完整一些,门板还在,但歪着,像是关不严。
我没有直接走上去,先在空地边缘蹲下来,看了看地面上的沙土。细沙表面有几道浅痕,像是拖着什么东西,一路延伸到矮屋门缝里。我站起来,走到矮屋门口,侧身推了一下门板。门没锁,但有点紧。我加了一点力,门板向内滑开了一段。里面光线很暗,只能看到靠近门口的几件杂物,一只旧筐,一张歪倒的凳子,还有一块在地上放平了的厚布,像是有人用来垫坐的。我站在门口没进去,先等眼睛适应黑暗,然后跨过门槛,往里走了两步。
屋子里有一股气味,旧灰和潮木混在一起的。靠墙放着几只陶罐,罐口都盖着,有的盖子边沿有一层浅灰,像是放了一段时间。
我走到墙边,弯腰打开一只罐子。里面是空的,罐底有一些暗褐色的碎屑,看不出是什么。
我又打开第二只,里面有半截绳头和几片干叶子。
第三只罐子盖得比前两只更紧,我用了点力才打开,里面放着一卷东西,用布裹着。我抽出来,展开布,里面是一把短刀。
刀鞘是皮革的,边缘已经磨损了,但刀身完好,没有锈迹,看起来像是被人仔细维护过。我把刀拿起来,握了一下柄,重量适中,刃口没有缺口。我收刀入鞘,把布重新裹好,放回罐子里,重新盖好盖子。
然后我站起来,朝屋子的后半部分走了一步。光线更加昏暗,我停下来,低头看了看地面。靠近后墙的位置,有一块地面颜色比周围深一些,像是被人反复蹲过,把浮土压实了。我蹲下来,看着那块深色的地面。边缘不齐,有一道浅浅的弧线延伸到墙角,像是用刀尖划过留下的记号。不是字,更像是一个标记。
我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,没有把刀拿走,走出了矮屋。在那片空地上站定,风从矮树丛那边吹过来,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色,时间还早,不算很晚。
我沿着来路往回走,一直走到旧驿道那块房舍外围,在那里站了下来。风从原处吹来,带着泥土的气味,我开始在周围的地面上查看有没有其他东西,比如有没有人走过的印记,或者是被人为隐藏过的痕迹。我沿着边缘来回走了两趟,在西北角的一截断墙下面,看到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,颜色比周围的土深一些,范围不大。我蹲下来碰了一下,那痕迹的表面略干,似乎已有几天了。
我站起来,没有继续翻看那一片,转身回了镇子。我走到铁匠铺门口,那个人还在。
我停下来问了一句:“那间矮屋,你们镇上去过的人多吗?”他想了想:“不多。偶尔有人往那边走,但都不太爱提。”
我没有再追问,转身往主街走了过去。悬赏纸上写的东西,我大概有数了。
我仍然没有找到答案,但我知道那间矮屋不是空置的,而在我弄明白之前,我还没有准备好直接和人打交道,也没想好要不要接手这件事。我沿路走到一间小客栈门口,推门进去,要了一间房,然后关上门,坐下来。
街上的人声渐渐远去了,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,正在往夜晚过渡。
我在客栈里坐了一阵,天色完全黑了以后,街上的人声彻底安静下来了。
我没有点灯,也没有躺下,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。那把刀在罐子里的触感还在我手边。我没有带出来,但那个位置我记住了。
半夜的时候,我推开客栈的门,没有发出声音。
街上没有人。
镇子已经睡透了,连狗叫声都没有。我沿着白天走过的路,重新往西边那片废弃房舍走。夜里的路比白天难认,月光不亮,只能靠路面和两侧草丛的轮廓来判断方向。走了一阵,我看到了那片房舍的黑影,比白天更矮,更沉。我没有绕圈,直接走向屋后那条小路。
小路被草盖住了大半,但在夜里的凉气中,草茎的触感仍能在我走过时留下明显的压痕。我没有停,一直走到那片空地。空地比白天更暗,地面上细沙的轮廓融入了夜色中。我走到那间矮屋前面,门板和白天一样,歪着,留出一道窄缝。我伸手推了一下,没动。我又加了一点力,这次我感觉到门板内侧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住了,不像是锁,更像是有什么东西靠在门背后。
我停住了。
风在空地边缘绕了一下,又走了。
门缝里透出一点极淡的光,不像灯火,更像是某种不稳定的反光,缓缓动了一下,又停下。我退了一步,没有发出声音。然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了,一个人站在门框里。
看不清脸,光线从屋里照出来,在他身后形成一道窄长的轮廓。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很稳:“你白天来过。”
我说:“来过。”他站在门里,没有让我进去,也没有把门关上。“东西你看了?”我说:“看了。”他没有接话,像是在等我把话说完。我问了一句:“那些脚印,是你的?”他沉默了一瞬:“有一部分是。”我没有继续追问,他也没有解释。我在门外站着,他在门内站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往后退了一步:“你想知道那是什么,天亮之前可以进来坐。”他说完转身往里走了,门没有关,留着一道缝,光从缝里透出来。
我站在门外,夜风从空地边缘扫过来,绕了一圈又走了,我侧身从门缝里走了进去。屋里点着一盏很小的油灯,灯芯烧得不高,光线只照亮了桌面大小的一块地方。他在桌边坐下来,我坐在他对面。
桌面上放着一把短刀,我白天见过的那把。他说:“这把刀是上一批的人留下的,人已经不在了。”他把刀朝我这边推了一下,“你要是想用,就拿走。”
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把短刀。刀鞘的皮革边缘已经被磨旧了。我把它拿起来,握在手里,和白天试的时候一样,重量适中,握柄和手掌的贴合度比白天感觉更合手一些。
“报酬呢?”我说。他想了想:“你帮我把那间屋子的后墙修好,碎砖和泥料在屋外。”他顿了一下:“修完之后,刀归你。”
我收刀入鞘,站起来:“明天天亮我来。”他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