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恩站起来,把唐晖灿从面前拉开一点,开始铺床。被罩是新换的,唐晖灿走过去帮他抻被角,两个人隔着一张床站着,各自抻着两个角,用力抖了一下。被子在他们中间鼓起又落下,带起一阵带着洗衣液味道的风。“林栩今天又加班。”唐晖灿把枕头套好,放在床头。“他女朋友不在北京?”赵恩的语气很随意。“说是在读研,具体哪个学校我没问过。”赵恩把被角掖进床垫下面,直起腰来,看了唐晖灿一眼。唐晖灿没有注意到那一眼,正在把另一个枕头也套上枕套。赵恩忽然想开口,想告诉他林栩那天在茶水间的愣神,想告诉他自己的直觉,想问他你知道你那个商务总监其实没有女朋友吗。但他没有说。不是因为不相信唐晖灿,是因为他还不确定这件事值不值得说。如果林栩只是不想让同事觉得自己单身太孤单,随口编了一个女朋友,那是他的私事,和唐晖灿无关。但如果林栩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离唐晖灿更近,那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,女朋友是借口,加班是借口,标间里的两张床是借口。赵恩不想做那个在唐晖灿面前指控别人的人。他要等,等自己看清楚。铺完床,唐晖灿去洗澡。赵恩靠在床头看手机,翻到下午大伯母发来的那条消息,过年回来,村里有人给你介绍对象。他把这条消息划掉,点进唐晖灿的微信,翻到和林栩的聊天记录。他没有看具体内容,只看了一眼时间分布,周一到周五,几乎每天晚上都有消息往来,最早的有六点多,最晚的到凌晨。唐晖灿回的频率大概是发三回一,不主动,也不疏远。这完全符合一个老板和一个得力下属之间正常的沟通节奏。赵恩把手机放下来,关了灯。唐晖灿从浴室出来的时候,发现赵恩已经躺下了,面朝墙壁,后背对着他。他擦干头发躺上床,没有问你怎么还不睡,只是从后面搂住赵恩的腰,把脸埋进他肩胛骨之间的凹陷里。赵恩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到他脸上,温热的,带着沐浴露的味道。“你大伯催婚。”唐晖灿说,“我也有个事一直没跟你说。上次你让我妈帮你问潮汕那边有没有好中医,她问了,说汕头有个老中医治腿疼特别好,让我过年带你回去。”赵恩的肩膀松了一点。他在黑暗里翻过身来,面对唐晖灿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两个人中间的被子上,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河。“你妈知道你在北京跟我在一起?”“知道。她上次打电话问我在北京住哪,我说跟你住。她说那你们好好过,别吵架。”唐晖灿把赵恩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后脑勺上。赵恩的手指慢慢揉着那片碎发。过了很久,久到唐晖灿以为他要睡着了,赵恩才开口,声音很低,像是在对自己说话。“他不是怕你。他是怕对不起我爹。我爹躺在祖坟里,他在祠堂里发了誓要把赵家的香火传下去。如果赵家在我这一代断了,他觉得自己死了没脸见我爷爷。”赵恩顿了顿,“我有时候觉得,我大伯其实什么都知道。他知道我在北京不是一个人,知道我每天回家有人等。但他不能说。他是族长,他要是松口了,全村人都盯着他。”唐晖灿把赵恩的手从自己后脑勺上拿下来,放在自己心口上。赵恩能感觉到掌心底下一下一下的心跳,稳的,沉的。“那就不让他松口。我们就过年回去,我去给他拜年,喊他大伯。他不应,我就喊第二遍。你们山东人规矩大,晚辈给长辈拜年,长辈总不能拿铁锹打人。”“你真要去。”“去。明年过年就去。”赵恩没有回答。他把手从唐晖灿心口上移开,把他的头按回自己肩窝。唐晖灿的头发还是半湿的,蹭在他的下巴上,凉丝丝的。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算了一个日子,离过年还有不到半年。周六下午,赵恩正巧去中关村帮同事取一份资料,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,透过玻璃窗看见一张有点眼熟的脸。赵恩一时发昏,没有认出是林栩来,可是走了几步便觉得不对,又转身回去。果然是他。林栩坐在靠窗的位置,对面是一个女孩。那女孩扎着马尾,穿着北理工的校名服,正笑着跟林栩说些什么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窄桌,桌上放着两杯奶茶。赵恩站在街对面,手里还拎着同事的资料袋,一时之间有些发懵。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场景,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林栩说过他女朋友在北师大读研,可这姑娘身上的校名服,是北理工的。也许是两个朋友喝杯奶茶,也许是他看错了校徽,也许人家女朋友今天就是借了件同学的衣服穿。他站在街对面想了片刻,没有走进奶茶店,也没有告诉任何人。他把资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,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