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恩起疑,是因为一个很偶然的细节。周六下午,唐晖灿在公司加班,赵恩去送晚饭。到的时候茶水间里林栩正在煮咖啡,赵恩把保温袋放在桌上,随口问了句今天不是听说说你女朋友来公司参观?上次唐晖灿提过一嘴,说林栩下周要带女朋友来认门。林栩愣了一下,然后很快地接上:“她临时有个实验,改下周了。”赵恩点了下头,没再问。但他注意到了那一下愣,很短,不到半秒,但确实有。林栩在回答之前,先回忆了一下自己上次说的是什么。真正有女朋友的人不需要回忆。赵恩没有当场说什么。他把饭菜拿出来摆好,和唐晖灿一起吃完了晚饭,洗完保温饭盒,骑车回家。一路上他都在想这件事。林栩为什么要在女朋友这件事上撒谎?如果他有女朋友,这不是个需要精心维护的谎言,随口提一句就过去了,不需要每次都补充细节。如果他没女朋友,为什么要编一个?在北京工作,单身不是什么丢人的事。除非,他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离唐晖灿这么近。赵恩把自行车停进单元门,站在楼道里想了片刻。他没有跟唐晖灿提。不是因为不信任唐晖灿,是因为他不确定唐晖灿知不知道。唐晖灿这个人看合同条款能看出小数点错误,但看人有时候钝得可以。他对林栩的欣赏是摆在明面上的,不加掩饰的,这种欣赏在唐晖灿看来纯粹是工作上的惺惺相惜。但如果林栩没有女朋友,如果林栩从头到尾都在编,那这种欣赏在林栩眼里还是纯粹的同事关系吗?赵恩不确定。他决定先按下不提。他没有机会提。因为沂蒙山的电话来了。电话是大伯母打来的。赵恩接起来的时候正在厨房洗碗,手机靠在窗台上,屏幕里大伯母的脸被沂蒙山傍晚的光映得半明半暗。她说恩儿,你忙不忙。赵恩说不忙,大娘你说。大伯母先是问了北京冷不冷,食堂吃得习不习惯,宿舍暖气热不热,然后话锋一转,说恩儿你也老大不小了,村里你这个岁数的,孩子都能打酱油了。赵恩洗碗的动作没有停,水流哗哗地冲在碗沿上。大伯母又说你大伯最近身体不好,腿疼得整宿睡不着,半夜老念叨你。他说你爹走了之后,他总觉得对不起你爷爷,没把你爹照顾好,也没把你照顾好。赵恩关了水龙头,拿毛巾擦了把手,重新拿起手机。大伯母把手机转了个方向,赵恩看见大伯靠在床头,腿上盖着一床旧毯子,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,比几年前老了一大截。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,目光从屏幕上扫过去,没看赵恩,说了句恩儿,你大娘给你说的那些,你别往心里去。但你也得考虑考虑。你爹走了,赵家就剩你这一根独苗。我不逼你,但你得给祖宗一个交代。赵恩握着手机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起几年前跪在祖坟前,大伯扛着铁锹站在他面前,说你要是再跟他联系,我就把你爹的骨灰盒刨出来。那时候大伯的腰背还是直的,头发还是黑的。现在他靠在床头,老得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老槐树。他还在催,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用铁锹威胁任何人了。赵恩说大伯,我在北京挺好的。大伯没有说话。大伯母在旁边叹了口气,把手机转回来,说恩儿,你大伯也是为你好,你别怪他。过年回来一趟,村里有人想给你介绍个对象,你回来见见。赵恩说好,过年回去。挂掉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,继续洗碗。洗完碗他把灶台擦干净,走进客厅。唐晖灿从电脑前抬起头,看着他脸上的表情,不是不高兴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又不想说的表情。“你大伯又催了?”“嗯。”“怎么说。”“说过年回去,有人想给我介绍对象。”唐晖灿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脑后。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那你回去吗。赵恩说回去。唐晖灿说好,过年我跟你一起回去。赵恩抬头看他,唐晖灿的表情很平,和平时在讨论下个季度的预算时一模一样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赵恩说你去干什么。唐晖灿说去看你爹。这么多年了,我还没给你爹烧过纸。赵恩低下头,他听见窗外北京初秋的风声,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咕噜响了一声,听见唐晖灿把电脑合上走到他面前站定。唐晖灿低头看着他的头顶,说了句话,你大伯现在打不过你了。别怕。赵恩愣了一瞬,然后嗯了一声。他不是被逗到了,是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击中了。这个人知道他在怕什么,也知道这个“怕”说起来很可笑,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经历过抢救室门外的整夜站守,经历过祖坟前的磕头哀求,却还是会在接到老家电话的时候心里发紧。但唐晖灿没有说“你不用怕”,他说的是“他打不过你了”。他把赵恩的恐惧当成一个可以解决的客观问题来对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