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数招,凌休忽然反转剑柄,敛了剑锋,以双指为剑,点在泊言腰侧。他登时疼地嗷了声,腰杆挺直起来,连同挥偏的招式也打正了。凌休道:“剑可以快,但不能急,你若是连剑都控制不好,更别说要出招。”泊言紧咬着牙,丝毫不甘示弱,一剑快过一剑,剑身在月下划出层层弧影,可无论如何竭尽全力,他仍旧碰不到凌休半片衣袂。蓦地,一记点在泊言的手腕上,虽说感觉不痛不痒,却险些被打得长剑脱手而出。泊言脚下踉跄,猛地倒退三步方才稳住,收起剑时,额头上的汗更多了,顺着鬓边往下淌,还沾湿了头发。他胡乱抬手擦了把汗,抬眼望向凌休时,满脸诧异,难以置信道:“凌前辈,没想到你真的会微山剑法!”凌休也收剑入鞘,神色依旧散漫,缓步回到谢竟秋身边,将长剑递还回去。谢竟秋挥了挥手,一支风便被悄然无声地收起,接着又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披风领口,动作极其轻缓。也不知是不是今夜风太凉,凌休忽地低声咳了几声。泊言听见这动静,顿时心头一紧,赶忙快步凑上前来,瞧见凌休脸色有些白,心里顿时愧疚又担心,连忙问道:“凌前辈,是我方才得意忘形,没了分寸,你还好吗?有没有伤到你?”凌休嗤笑了声,笑意中带着惯有的几分随性,然后屈指在他眉心弹了下,正色道:“就你那一招半式的,能伤着谁?”“凌前辈!我也是担心你嘛……”泊言委屈地捂着眉心,眼神怯生生地,还时不时往谢竟秋那瞟去,像是在打量试探他的脸色。凌休瞥了泊言一眼,轻笑道:“得了,你别瞧他,不是有话要问我?”“可是,我只接下一招啊……”泊言挠了挠头,脸上露出几分遗憾,“您不是说,要接下三招,才肯回答我的问题吗?”凌休倒是大方得很,满不在意道:“那前辈就让让你,你想问什么?”“真的?!”泊言的眼睛瞬间亮了,但很快又陷入一番迟疑,“可我若是只能问您一件事,反而又不知道最想问什么了。”凌休没有接话,而是抬头望了望天边,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我看这天是要亮了。”泊言立马哎呀了声,也不磨蹭犹豫了,单刀直入地问:“您原先拿回了寒商剑,为何从不见你使出过微山剑法?我本以为您是不会,可今夜与您过招后,又在想您是不是不愿……”“微山的剑法,哪有我不会的。”凌休莞尔一笑,笑意浅浅,“那时不使出微山剑法,只是不想引人耳目,并无别意。”泊言点点头,心里那点疑惑刚落,再次忍不住脱口而出:“那您当初离开微山,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微山弟子吗?”这话一出,凌休骤然一怔,泊言这才惊觉自己心直口快,问得实属唐突贸然,连忙低下头,小声道了句抱歉。反观凌休,不但没有半分恼意,反而是沉思了片刻,继而轻轻叹了口气:“你问我这个,老实说,我自己也没想通。”他似乎仍旧不在意,云淡风轻道,“不过也不是什么值得纠结的事,毕竟无论我今日是什么身份,微山都曾是我唯一能够栖身的家。”情不自禁地,泊言又觉眼眶发酸,浮上一阵汹涌的温热水雾,愈发觉得心中不是滋味。“哎哟,这也要哭啊?”凌休笑着,伸出手摸了摸他汗湿的头发,温声道:“所以这答案,你到底是满不满意,是不是你心里想要的?”“凌前辈……”泊言抬起手臂擦泪,压着哭腔哑声说:“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原先以为书上写的,和世人说的不一样,可后来亲眼看到了,又觉得亲眼见到的,和心中所想的不一样……”这番话半点不着边际,乱七八糟的,凌休却无半分不耐,认认真真地听完,才又轻轻哎哟了声,低头去看泊言那副泪眼婆娑的模样,语气不似取笑,却又有逗弄他的意思:“你多大年纪了?怎么练不好剑要哭,说一两句话也要哭?”泊言吸了吸鼻子,回答道:“我十七啊……”却在这时,站在身侧沉默许久的谢竟秋,忽然淡淡开口,声音平稳:“你生辰未到,还是十六。”被揭穿的泊言当场愣在原地,都有些傻眼,怔怔道:“谢掌门,您怎么还记得我生辰?”“你是我带回微山的,自然记得。”谢竟秋见他一脸意外,反倒有些莫名,语气平淡道:“否则,如何能年年替你们过生辰?”“都十六了啊,”凌休闻言,不禁感到恍然,“之前见你第一回,你还是个耿直性子,怎么过了些日子,你年龄还没长,反倒是心事长得更多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