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,曲生蓦地重重跪下,沉声道:“我虽不知凌公子为何能死而复生,但有一事不得不求,希望凌公子能成全!”凌休面不改色,搭在桌上的手指一下一下轻叩着:“我如今毫无修为,能成全你什么?”“少主心性自负,但此生最看重知交情谊,若非如此,十六年前就不会被楼主折断万仞扇,打断双腿禁闭三年之久!”“……楼主折断了他的万仞扇?还、还打伤了他?!”一刹那心头巨震,凌休满眼错愕,他来到祭风阁多日,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此事。“当年您身负天下追杀令,少主知晓后不顾夫人和楼主的阻拦,执意要独自前往夷洲寻你下落,夫人体弱多病,被气昏头后,楼主一怒之下就……”曲生喉头一哽,眼眶渐渐泛红,“楼主将禁闭一事瞒下,而少主得知你死后,原本三月可痊愈的腿伤,硬是熬了两年多才见好。”“当年少主并非不愿去寻你,而是……而是他根本没法去,从此后凌公子离开多少年,少主就悔恨多少年……”“他是真的将你视作生死交托的挚友……”曲生道,“只是,他身为元鸣楼的少主,背负着楼主所有的期望,他真的、不能再继续……”——继续牵涉此事,不能再天真地执着意气,弃与生俱来的责任不顾。良久,凌休缓缓地深吸一口气,密密麻麻的酸楚涌上心头,苍白的嘴唇微张着,却想不出一句能说的话。自西辽城后,来到永宁州,发生的一切都在将他推上一条不得不走的路,他不清楚前方会有什么,也琢磨不出最后会看到什么,他只能束手,任其随波逐流……曲生的话中意思,凌休怎会不懂?他们都清楚陆淮文是怎样固执冲动的性子,违逆父亲的命令,不顾母亲的挽留,扬言不愿舍弃那位人人得而诛之的知交。“您在府中的事情,楼主早已知晓,只是仍顾及少主,担心他再冲动行事,方才暗暗瞒了下来。”曲生说着,从怀里抽出一枚金色令牌,抬手呈上,“这是我的令牌,凌公子拿着它离开祭风阁,绝不会有人阻拦。”凌休伸手接过,一声不吭地侧过头,视线一掠窗外,脸上没有丝毫情绪,好像是在走神想着什么,随后平静地才回了句:“我今夜离开。”紧随而至的是沉闷又重的磕头声,曲生低着头:“多谢凌公子成全!”====================夷洲五日后,夷洲边界。眼尖地瞅见门外的一人一马,小二急忙从屋里出来:“公子,您打尖还是住店!”“打尖歇个脚。”"好嘞!那您里边请!"说完,小二殷勤地接过凌休手里的缰绳,牵着马去后边的马厩。今日客栈生意兴盛,楼下满座,凌休抬脚跨过门槛,浓重的酒气直灌喉鼻,这气味冲得他微微皱眉,耳边是满堂酒桌的喧闹,他目光轻飘飘地扫过角落的酒桌,一柄长剑搁在男人的膝上。男人一身利索黑衣,皱巴巴的黑面巾挂在脖子,随着抬腕饮酒的动作,能看见衣角边都有大小不一的豁口,裤脚残留未干的泥土。凌休就近寻了个位置坐下,掌柜的过来倒茶,招呼两句后,就依他说的吆喝小二上饭菜。碗中的热茶清澈见底,凌休端着碗慢悠悠地抿了几口润喉。“砰!”黑色包袱重重摔在桌上——“小子,这桌我们要坐,你去别地儿!”说完,壮汉警告似的将短刀插进桌面,双手撑在桌上,怒目圆睁地盯着他侧脸。凌休掀起眼帘,睨了眼圆鼓鼓的包袱,鲜血逐渐渗透布面,粘稠的血液缓缓流开。酒气中混着更刺鼻的血腥味,凌休默不作声侧过头,面无表情叹了口气。如今真是去到哪,都有无端祸事缠上来,叫人落不得片刻清净。这举措倒是惹恼后边几个手下,立刻就挂着脸,凶神恶煞地怒吼——“我老大让你滚!你耳聋了没听见啊!”话落,手下正要动手,被察觉动静的掌柜赶来拦住:“各位爷!有事儿好好说啊,咱别动手……”“我老大说了要坐这桌,让这小子立刻滚!”闻言,掌柜面露为难地凑到凌休旁,低声下气地劝说:“这位公子……您看能不能给我个面子,今日茶饭就给您免了成不?”开在边界一带的客栈向来鱼龙混杂,刀光血雨的情况只多不少,掌柜这番态度显然也是想赶紧息事宁人。若是早些年那会,依凌休的脾气必然要和这群人在店里打得鸡飞狗跳,可惜,如今的他毫无修为又大病初愈,舟车劳顿几日好不容易才歇下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