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逐渐将思绪捋清,可凌休还是略感意外,他没料到自己居然还有一丝魂体,留在世间游荡不知多少年。“我……”凌休正欲开口,被握住的手腕蓦地钝痛,他愣了一瞬,抬眸对上一双阴沉的眼神。林太守笑不达眼底,再次强调道:“来,你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清楚。”“……”白色衣袖被血色浸染,凌休抿了下干涩的唇瓣,嘶哑着嗓音认错:“爹,是我不好,都怪我……”“什么?”林太守嘴角的笑意僵住,险些没能遮掩眼底深处的威迫。“那夜若不是我扰乱了阵法,妖怪也许就不会跑了,甚至……”凌休眨眨眼,挤出两滴清泪,哽咽道:“连累从潜仙长……”压迫的力度陡然一松,林太守咬了咬牙,也只能若无其事地将他手腕塞回被子里,语气恢复平静道:“既然如此,那我们可真是要好好感谢两位仙长了。”泊言:“哼,感谢倒是不必了,只要他别再不分黑白。”也别不识好歹地将过错牵扯到他们身上,泊言根本无心去追究地缚阵被破一事。眼下理亏,林太守只得面露为难,解释道:“林秀这孩子自小心智不全,说的话犹如三岁孩童,不可全信,也怪我……没有好好教导他。”“算了,我们无意追究。”泊言道,“要是没有其他事,我和师兄还有重任在身,就先告辞了。”闻言,林太守牵强一笑,有意挽留:“但林秀终究是徒添诸多麻烦,还连累从潜仙长受伤,若是不嫌弃,不如让从潜仙长留在府中歇息,也好让我答谢二位的救命之恩。”“我的伤势无碍。”从潜摇摇头:“除妖是本分,太守不必在意。再者,百目蛛一事还需从长计议,我与师弟不能拖延。”接连被拒,林太守自是不好强留。倒是凌休在旁听得饶有兴致,夷洲内万千仙盟宗派,于他而言最熟悉当属微山,尤其这套万年不变的深红窄袖袍衫,衣上左肩处,用一束薄丝云水蓝绸带叠织而成的冰魄云莲,正是出自微山春梧峰之绣。这身弟子服,凌休也曾穿过,如今时隔十六年,再看两名年轻弟子,红袍劲装,意气风发,心中竟隐隐泛起几分恍如隔世的涩然。观二人形貌,不过十六七岁年纪,应是初下山历练,途经此地除妖,却撞上了难缠的百目蛛。林太守这人显然心思不纯,明面打着答谢恩情的由头,实则不过是贪生怕死,为保全己身,才几次三番有意留人,毕竟若是有仙盟弟子留守在府中,他哪至于日日担惊受怕,夜夜高枕难眠。只可惜,任林太守说得口干舌燥,两人也听不出弦外之音,反而信以为真,真当对方是有意答谢。后山遍地尸体,由此可见妖物在城中掳掠了多少无辜百姓,眼下从潜负伤未愈,光靠泊言一人,想要除掉百目蛛,恐怕悬。送至门口,从潜忽又驻足回身,对屋内温声叮嘱:“另有一事,这位公子体寒气弱,这些时日切记保暖,不可再受风寒。”“仙长放心,下人们定会仔细伺候。”林太守忙应。泊言利落地一拱手:“就此别过,后会无期。”语毕,门口两道身影很快离开。凌休不动声色地伸手进被里,将左手袖子往上拽,白皙手腕上却遍布密集血痕,指腹轻抚干涸血痂,引起一阵细微的刺痛。倏然,“砰”一声骤响!地上的火盆被踹翻在地,黑色木炭洒落一地,火星子四溅,吓得一旁的丫鬟和管家连忙跪下,个个头不敢抬,气不敢喘,噤若寒蝉。林太守垂眸睨着床上的人,冷声道:“原先我是怎么交代你的?你是病昏头记不清,还是不把我的话当回事?”凌休早知还有这遭,唯有随机应变,干脆装傻装到底,一脸无辜弱声道:“可是爹……您不是说……让我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吗?”“你就不懂什么叫该说,什么是不该说?!”林太守见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,顿时气血上涌,可转念一想,这不过就是个傻子,再怎么置气发泄,自己也得不到什么痛快。归根结底,林秀不过是他年轻时留恋风流场,不慎作出的一个私生子,可惜那女人命烂,生个孩子就赔了命。林秀自小被收养入府,林太守原先极少过问,直到后来隐约听见下人议论,说他举止疯癫,时常夜里用刀把手划得鲜血直流,吓得没人愿意接近他。本想借林秀后山回来后重病一事,故意捏造成是被阵法误伤,好让微山弟子不得不留在府中看顾,可没成想,林秀今天居然把交代好的说词忘了干净,一副让说什么就说什么,简直牛头不对马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