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临走前,他听见背后传来袁助理最常说的公关话术。
“赵经理抱歉,我们梁总和邬先生并不熟,不便插手两位的私事。”
邬彻本来是打算酒局结束后跟周最一块走的,可看见手机里的最新消息,又转到会所后门,趁着四下无人,偷偷钻进了梁仞的车。
后排的空间很宽敞,皮革座椅上携带着空气冷气。
梁仞坐在邻座,两条腿交叠着,半张脸隐在暗处,另半张被窗外斜进来的月光拢得发亮。明暗分界线从他的鼻梁正中切下去,像一刀把整张脸劈成了两个人。
无端有种说不出的距离感。
邬彻挑起眉,顿时了然于心。
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洋洋歪在坐椅靠背,语气漫不经心:“看来赵全勋又跟你告状了。”
梁仞侧脸看过来,月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点点白色光斑。虽然像是随口一问,但眼神里透着点疑惑:“你跟他是怎么回事。”
邬彻嘴唇微抿,看见城市绿化的樟树一棵接一棵地路过。
“他怎么跟你说我的?”他淡着声音反问道。
梁仞停顿片刻,似乎是在斟酌措辞:“他说你们初中的时候有点小摩擦。”
那不应该被称为是个小摩擦。
邬彻无声扯了扯唇角,弧度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。
为了让养子拥有更好的教育环境,邬彻在原学校结束初一课程后就转学到了梁仞所在的国际中学。
他像是刘姥姥初进大观园,近乎呆愣地看着眼前英式建筑风格的教学楼、堪称园林级别的绿化覆盖,甚至大门口的迎宾广场上,甚至还有一个张开翅膀的老鹰喷泉。
水珠在阳光底下溅碎翻涌,像钻石一样闪耀。
很贵。
眼前的景象完全颠覆了邬彻记忆里习惯的普通公立中学,以至于只是踏进校门的第一步,他就感知到了强烈的陌生感和割裂感。
他停在教学楼楼下绿化树的阴影里,看见过路的同学统一身穿类西装设计的板正校服,但带有品牌logo的背包和鞋却五花八门、各色各样。
邬彻并不能认全那些小标志,仅有的一丁点儿知识也只能让他知道这些东西价格不菲。
他垂下眼睛,后背忽然间开始出汗,衬衣黏在皮肤,如何也挣脱不掉。
就像是强行被塞进精致礼盒里的粗糙陶碗,即便自己身上也穿着梁仞给他买的全套装备,可除了拘谨和不适,竟完全没有身在其中的归属感。
在父母离世之前,邬彻只是万千普通且平凡的初中生里的一个,在早就规划好的流水线里备考升学,不离群不攀比。
他的课余聊天话题只会关于零食和漫画,绝不会是什么听不懂的资产排名,还有发音古怪的奢牌名称。
但坐在他前排的新同学赵全勋就是这样的人。
“哟,这就是梁家的那个养子?”
邬彻刚出现在教室,就听见了他夹枪带棒的腔调。
接着旁边的人也立刻开始嬉皮笑脸地附和:“什么养子,人家现在可是梁家二少爷,你说话注意点。”
在过去的十多年人生里,邬彻从没听过这种暗含讽刺和贬低的话。
他略显茫然地抬起头,酸涩从胸口一直爬到咽喉,强烈的恶心感促使他下意识想要反驳,可那张嘴打开又闭上,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口。
人家说的的确是实话,更何况如今自己寄人篱下,还是不要添麻烦的好。
而见他不吭声,赵全勋那群人也算认清了邬彻的懦弱脾气,说话彻底没了顾虑,更加肆无忌惮。
“懂不懂礼貌?问你话呢。”有人踢了脚邬彻的桌子腿,桌面上的自动铅笔咕噜噜往下滚,啪的一声掉在地面,将多出的一截笔芯摔断。
赵全勋抱着胳膊看邬彻默不作声地低头捡笔,不加掩饰地哼出冷笑:“什么二少爷,不知道哪里来的乡下人,看他那怂样,哪点像梁家人。”
他俯下身,恶意拖长音调,目光戏谑到如同打量柜台上标错价格的商品:“诶,乡下人,你知道比特币现在的市值吗,知道FearofGod吗?”
邬彻依旧没有开口,指尖摸到那截断掉的笔芯,冰凉、坚硬,在指腹上压出一道浅白印子。
闪烁的瞳孔始终落在课桌,尽量面无表情,尽量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摊开的课本上。
“还真是乡下人,什么都不知道,怎么好意思来我们学校?”
可他的沉默只会助长气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