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出口的时候,连我自己都觉得它听起来不像道谢,更像诘问,像不识好歹。但我必须问,在赫城,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其他人。每一份善意都有标价,每一个援手都要回报。他如果图钱,陈老板给得起。他如果图权,陈老板也给得起。他为什么要帮一个值夜班的陌生人?
这个问题不能消解我的恐惧,但它能勉强缓解我的不安,因为这样至少我可以明白他有所企图,他有弱点,我可以借机威胁他或者保障自己,就像在黑暗里给自己点了一根火柴,照不亮路,至少能让你确认自己还没有瞎。
亓观茗看着我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。“这个问题,”他说,“你以后会知道的。”
他的手指轻轻拢起我散落在脸颊边的碎发,指尖擦过耳廓,凉凉的,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,还没来得及感觉冷就已经化了。他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,收回手的时候,指腹若有若无地蹭了一下镯子的边缘。
手机手电筒剧烈地闪烁了几下,电池图标变成红色,然后屏幕一黑。
彻底没电了。
黑暗像一堵墙一样拍下来。
标本室重新沉入了黑暗中。没有手机光,没有走廊灯,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被厚厚的灰尘和玻璃挡了大半,只剩下一层极其微弱的灰蓝色,勉强描出房间里物体的轮廓。我看不清亓观茗的脸,只能感觉到他站在我面前不远的地方,呼吸声轻得几乎不存在。
那种诡异的感觉又回来了,就像在停尸间里被尸体凝视的恐惧,而逐步变成了更私密、更黏着的恐慌。
它在我的皮肤上爬,在镯子和手腕的缝隙里钻,告诉我离这个人远一点,再远一点,他比陈老板更危险,因为陈老板的坏是明码标价的,他的好是免费的,而在赫城,免费的东西最贵。
我慌不择路地想要逃离他,脚还没迈出去,一阵笑声忽然响起。
“哈哈哈——”
突兀的,清朗的,在死寂的标本室里炸开。声音不大,却把我整个人钉在了原地。我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砖里长出来抓住了一样,动弹不得。
是啊。我在心里对自己说,出去了又能做什么?拉上几个人去死?像电影里演的那样,手持撬棍冲出去跟两个专业保镖肉搏,然后被一枪放倒,再被浇上汽油,变成明天早间新闻里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。
童童会因为“擅自让人替班”被开除,被调查,被记者堵在门口问你知不知道你的朋友涉嫌什么。我爸妈会在认尸的时候哭到站不住。所有和我有关的人都会被陈老板的余波扫到,而陈老板本人会在他的豪宅里端着茶杯看新闻,皱一下眉头说“处理得不够干净”。
活着也只会过得生不如死。
我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撬棍,反抗和送死之间,有时候是一回事。
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,扁平,带着认命之后特有的疲惫和不耐烦。
亓观茗的笑声停了。黑暗中,他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让人恼火的从容。
“找余江啊。”
“你们明明知道余江不在这里。”我的语气开始冒火星。
“她真的在这里。”他答得斩钉截铁。
“亓观茗——”
“在这里哦。”他打断我,声音忽然压低了,低到像是贴着耳朵在说话,“不是停尸房。或许是在某面墙里,或许是在土地里,或许,她正在看着我们。”
我打了个寒颤。
借着那层灰蓝色的、薄到几乎不存在的月光,我看清了亓观茗的脸。他的皮肤在暗处显得比平时更苍白,丹凤眼的眼尾微微上挑,嘴唇的弧度不深不浅地停在似笑非笑的位置上。
精致的,漂亮的,诡异的,如同一尊被人从古墓里挖出来的瓷像,完好无损,却带着泥土深处特有的阴冷。
“哇!”他突然往前冲,双手在我面前拍了一下。
我整个人弹了起来,后背撞上置物架,发出哐当一声巨响,一个空玻璃罐在架子上晃了两圈差点掉下来。心脏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攥住又猛地松开,血液轰隆隆地往脑门上冲,我反应过来之后,狠狠白了他一眼。
他在开玩笑。从头到尾都在开玩笑。那句“正在看着我们”是骗人的,那个突然冲过来的动作是故意吓人的,他站在我面前半步远的地方,肩膀微微抖动,在憋笑。
这个人在被追杀的时候还有心情吓唬队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