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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鬼子(第3页)

外婆说,那一夜的风又起来了,绕着基坑打旋。雾里翻出来的,不是今日的打浦桥了。是这片荒地。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跪在泥里,求他们放过孩子,孩子在她怀里哭,哭着哭着就不哭了。一个教书先生,眼镜碎在地上,手里还攥着半本没散的书。还有一个挑担子卖馄饨的老头,锅翻了,馄饨撒了一地,白生生的,落进泥里。青姑的声音不高,一字一字地说:三七年八月到四五年八月,这块地界上,光是我亲眼见着咽气的,三百一十七口。女人,孩子,先生,卖馄饨的。他们的尸首没人收,名字没人记,骨头就压在你们脚底下,压了六十二年。

青姑说,你们脚下的每盏灯底下,都有他们的坟。

矮的那个抬起头,脸上没有了血色,也没有了眼泪。他说了一句什么,外婆不懂,那意思进来了:我没有办法,军曹的刀架在我们脖子上,我不动手,死的就是我。

青姑说,荒地里那个女人求你的时候,手里也有孩子。她也没有办法。

高的那个慢慢把帽子戴回去,站直了,说了一长串。外婆说,那意思大概是,他们是军人,奉命行事,军人的天职是服从。

青姑说,发起这场仗的人,是祸首。你们端起枪跨过海的人,是帮凶。这块地上的每一滴血,都有你们的份。想拿服从两个字抵账,下去跟那三百一十七口说去。

敦实的那个还跪着,忽然抬起头,喊了一嗓子,从泥里拔起来,朝着外婆扑过去。

外婆说,她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。只觉得手心里那枚玉猛地一烫,烫得像刚从灶膛里夹出来的炭,那道青影从水里整个立起来,尾巴一扫,把那个影子拦腰卷住,往下一摁。基坑里的积水轰的一声,像整口锅开了。青姑的声音落下来,冷得像井底的石头:荒地里那几回,都是你带的队。第一个开刀的,是你。

那个影子在青影的尾巴底下扭,叫,那叫声不像人声,像烧红的铁淬进冷水里。扭着扭着,就薄了,淡了,散了,散成一片灰,风一卷,没了。

军曹没了。剩下两个,矮的那个还坐在泥里,抱着头,不动了。高的那个站着,帽檐底下淌下来两行水,不知是坑里的水,还是别的什么。

青姑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外婆说,那是她跟着娘娘这么多年,头一回觉得夜那么长。

青姑说,今夜我送你们上路。不是送你们回家。你们的家,海那边,六十二年前就没有你们的位置了。你们的魂,就散在这块地界上,给你们作过孽的荒地作肥。你们欠这块地的,拿自己还。

矮的那个不哭了。他跪下来,朝着荒地的方向,磕了三个头。第一个头磕下去,影子就薄了一层;第三个头磕完,人已经淡得像一层烟。他最后又说了一句什么,外婆说,那意思轻得像叹气:对不起。

青姑没有接这句话。她说,对不起这三个字,你们下去说。说给那三百一十七口听。他们若肯应,你们再散得干净些。

青影绕着基坑游了一圈,尾尖在泥地上划了一道。两个影子像被人从脚底下抽走了根基,一点一点矮下去,淡下去,风一卷,散了。灰落进基坑的积水里,连纹都没起一圈。

外婆站在原地,两条腿从膝盖往下都是麻的。她后来跟我说,不是不怕,是不能怕,她身后头站着的是整个小区的人,还有这片地底下,三百一十七口没处喊冤的人。

外婆手心里,玉震了三下。第一下,像是什么东西撞了一下;第二下,像一口气松了;第三下,像有人在水底下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外婆说,那口气不是鬼子叹的。是地底下那些躺了六十二年的人,终于可以闭眼了。

她在坑边站到天快亮,看三炷香烧尽,才往回走。走到小区门口,老顾还坐在地上,裤子上全是灰。外婆把他拉起来,交代了三件事:骨头找回来,一块都不许少;装进坛子,深埋到海边去,不立碑,不留记号,这块地上不许给他们一寸土;四十九天之内,基坑不许再动土。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扫马路的清洁工推着车出来了,头一班公交车从路上开过去,车厢里空荡荡的。外婆在车站上等车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区,彩条布在晨风里一鼓一鼓,基坑安安静静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周老板当天就被老顾押着去了垃圾场。两只蛇皮袋找回来的时候,一只还破了口,老顾亲自动手,一块一块捡齐了,装进坛子,按外婆的交代,运到海边,寻了处人迹不到的滩涂,深埋下去,不立碑,不留记号。老顾回来复命,问外婆,这样妥当吗?外婆说,妥当。他们的家不在这里,这块地上一寸土都不给。老顾后来再也不说自己只信户口册子了。打那往后,他逢年过节都要到27号来坐一坐,拎点水果,陪外婆喝杯茶,嘴里还是那句“我本来是不信这些的”,可每年来,一年不落。

小区里的事,一夜之间都停了。半夜没有人再走楼梯,防盗门上再没有黑印子,小孩不哭了,路灯底下也再没有那个影子。李同事家的小孙女,第二天早上烧就退了,吃了一碗粥,还说要吃糖。李同事打电话给姆妈,声音里带着哭腔,姆妈在这头“嗯”了一声,没多说。

只有工头,后来做了一回梦。梦里还是那个基坑,水面上浮着一层灰,灰底下影影绰绰的,像有许多人站在水里,老的少的,男的女的,都仰着头,朝上看。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动,就那么看着,看着看着,一个一个脸上有了笑模样。工头惊醒的时候一身冷汗,坐在工棚里抽了半包烟,天亮才敢出去。他后来跟人讲这个梦,别人问他怕不怕,他摇头,说怪了,醒来怕,梦里倒不怕,那些人的眼睛都是善的。这梦他讲给了周老板听,周老板听完,蹲在基坑边上抽了半天的烟,第二天让人在工棚里添了个香炉,每天早晚两炷香,一直供到工程结束。有人问他供的是谁,他说不上来,想了想,说,供这块地底下的人。

外婆听了这个梦,半天没言语,最后说了一句:是他们。躺了六十二年,总算躺安生了。

外婆从打浦桥回来的第二天,就把我们几个小辈叫到跟前,立了那条规矩:没事少往打浦桥那边去。我问为什么,外婆说,那边还要挖,地底下的东西没清干净,小孩子眼净,别去沾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右手掌心有一道红印子,是那天夜里玉烫的,三天才退。表哥站在旁边,一个字都没敢问。打那以后他真的再没往打浦桥方向去过,连学校组织秋游路过,他都提前跟老师请了假。外婆立的规矩,别人当闲话听,他当军令听,他是真知道那三个字的分量。

那道红印子退了,玉身上的白痕留下了。从底座一直到蛇头,细细的一条,不扎手,是平的,像本来就在那里。外婆擦玉的时候,会多看那道白痕一眼,然后把它放回碗橱上,摆正,点一炷香。有一回姆妈看她对着玉出神,问她看什么,外婆说,没什么,就是觉得它比以前沉了一点。

那年冬天,外婆去城隍庙烧香,顺道在庙门口买了一包酸梅糖。她没说是给谁的,姆妈也没问。那包糖一直放在碗橱里,没人动,糖慢慢化了,糖纸黏在一起,过年的时候姆妈想扔,外婆说,放着吧。姆妈把糖放回去,再没动过。我有一回问外婆,糖是买给谁的。外婆在灶披间里烧饭,头也没回,说,买给回不了家的人。我再问,是谁呀?外婆把火关小了些,说,多着呢。这片地底下,多的是。

表哥在27号住下之后,有一回在灶披间翻东西,翻到碗橱底下那支钢笔和两本田字格本,问外婆这是谁的。外婆接过去,擦了擦灰,放回原处,说,一个学生的,东西放这儿,别动。表哥“哦”了一声,没敢再问。他后来偷偷跟我说,那天外婆擦那支笔的时候,嘴里好像在念着什么,他没听清。我让他使劲想,他想了半天,说,好像是一个人的名字,姓张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,什么也没说。

那本牛皮纸的小本子,外婆记账一样记了很多年。哪年哪月,什么人,什么事,末了总是那句话,回家了,或者,走了。张小琴那一页的后头,隔几页,又添了一行,没有名字,只有一句话:打浦桥三个,一个都没留。那一行的墨迹比别的行重,笔锋压得很深,外婆后来说,写那行字的时候,她想起的是三七年。那一页的页脚,还有一行小字,是另外一天添的:三百一十七口,安息。

那一年的冬天快过完的时候,青姑跟外婆说过一句话。外婆没告诉我,我是后来翻她的小本子,看见页脚抄着的。青姑说,打浦桥这三个,不是最后一批。这世道要大动了,到处都在挖。

果然,转过年来,上海到处都是工地。路口竖起世博会的牌子,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一天往下掉,推土机开进一条又一条老弄堂。我后来想,娘娘那句话,说的是骨头,也不只是骨头。这块地界一天一天高起来,楼越盖越亮,路越修越宽,可地是老的,地底下的事也是老的。外婆说,新的日子要过,旧的账不能忘。忘了,就对不起地底下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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