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把玉攥紧了些,问,是三个都有份?
都有份。青姑说,矮的那个才十九,是让人推上前头的,罪轻些,可他手里也沾了血。高的是伍长,矮的是兵,敦实的是军曹,荒地里那几回,都是他带的队。
外婆沉默了很久。后来说,娘娘,那我今夜怎么个章程?
青姑说,你的活照旧,送他们走。可走法不一样。干干净净的魂,我指一条路,让他们回家去。这三个,不配。他们作下的孽,今夜就在这块地界上清算,灰都不许留。
外婆说,好。她说这个好字的时候,声音不高,老顾站在三步外,没听清,只看见外婆把香续上了第二炷。
她睁开眼,跟老顾说,就今夜。老顾说要陪她进去,外婆看了他一眼:你进不去。你在门外等着,看见什么,听见什么,都不许进来,也不许喊。
那天夜里的事,我一点都没看见。我睡在27号的阁楼上,半夜醒过一回,听见楼下碗橱那边极轻地响了一声,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瓷碟。我后来问外婆,外婆说,那是娘娘出门了。再往下的事,是老顾讲一句、外婆补一句,我一年一年拼起来的。有些句子的来路,我至今没敢问。
外婆到打浦桥的时候,快十点了。
小区门口的铁门半掩着,门卫室的灯亮着,里面没人。老顾在门外站定,看着外婆一个人走进去,后来他跟人说,那晚上他手心里全是汗,比自己头一次出现场还紧张。
外婆没有进居民楼,她径直去了基坑。
夜里的工地静得反常,塔吊黑黢黢地立着,钢筋堆在角落里,风从彩条布的缝里钻进去,哗啦哗啦响。空气里一股生石灰味,混着积水的腥气。基坑用彩条布围着,半坑的积水映着路灯,黄浑浑的。外婆从布袋里取出一只豁口的粗瓷碗,装上米,插在坑边,点三炷香,插在米上。然后她攥着那枚玉,在坑边站定,报了自己的名号。
“陈家桥27号,陈惠英。”
夜风一下子停了。
先是坑里的积水起了纹,从正中间一圈一圈荡开,水里浮上来三团影子,越升越高,踏上坑边的泥地,排成一列。一高,一矮,一个敦敦实实。三身旧式军装,湿淋淋的,帽檐都压得低低。老顾在远处只看见坑边忽然多了一团黑,腿肚子转筋,一屁股坐在地上也没敢出声。
矮的那个先开口,是一串外婆听不懂的话,硬邦邦的,是喝问的腔调。可那意思不用懂,直接就进了脑子:什么人。
外婆站着没动,说,中国人。这块地界的主人。
敦实的那个往前跨了一步,手里的刺刀挑起来,刀尖指着外婆。老顾说他在几十米外都看见那一点亮,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,心想完了。可外婆没退。她后来跟我讲,笔仙那回她在教室里就明白一个道理,这种东西,你先端住,它才肯听你说话。她把玉举到胸前,说我再说一遍,陈家桥27号,陈惠英,今夜是来送你们上路的。
刺刀没落下来。
坑里的积水无风自动,水面立起一道青影,比人高,看不清首尾,只看得见一线一线的鳞光在水里走。那道青影往坑边一探,敦实的那个就像被人当胸摁了一掌,双膝砸进泥里,刺刀脱手,插在泥地上,嗡嗡地颤。
坑里坑外,一下子静了。
青姑开口了。她说,仗打完了。六十二年了。
三个影子都僵在那里。矮的那个猛地抬头,帽檐底下第一次露出脸,一张年轻的脸,白得像纸。他说了一长串话,急,快,外婆听不懂,可那意思又钻进了脑子:不可能,我们在等命令,等船,船要来接我们回去的。
青姑说,船六十二年前就开走了。你们没上去。
她让他们自己看。
坑边的雾裂开一道缝。老顾说,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幕:三个日本兵,排着队,直挺挺地站在基坑边上,看今天的打浦桥。高架上都是车灯,一串一串地流,楼里的灯一格一格亮着,远处有霓虹,近处有便利店的白光,还有人推着自行车从小区门里出来,车铃一响,脆生生的。
矮的那个先垮下来,一屁股坐在泥里,抱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他说他想妈妈,他到中国来那年十九岁,学徒出身,枪都没摸熟,仗就打完了。他说他家在海边,家门口有一棵松树,他娘眼睛不好,他出来当兵,是想寄钱回去给他娘治眼睛。这些话外婆一个字也听不懂,可一句一句都进了脑子,像有人拿钝刀子,慢慢刻进去的。
高的那个慢慢摘下帽子,夹在手里,站得笔直,朝着高架的方向,也朝着外婆,鞠了一躬。外婆说,那个躬鞠得很慢,弯下去,好一会儿才直起来,直起来的时候,那只夹帽子的手在抖。
外婆说,那时候她站在坑边,看着这两个,一个十九岁,一个也就二十出头,心里头不是没有过一丝松动。她后来跟我讲,人上了年纪,见不得年轻人作难,哪怕是敌人的年轻人。
青姑开口了。她说,你们也配看?
青姑说,你们看见的,都是灯。我让你们看看灯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