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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婆婚嫁（第1页）

外婆长大之后，里弄里给她说亲的人不少。外婆长得白净，又会持家，又是里弄主事人家的闺女，条件不算差。但她对谁都不太热心。

太婆问她：“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？”

外婆说不上来。她心里其实一直装着一个影子，钱阿婆邻居家的一个男孩，姓刘，叫刘根生，比外婆大两岁。小时候一起在弄堂口跳皮筋、捡石子。还住在陈家的老房子里，刘根生住在隔壁，两个人隔着窗户喊一声就能听到。后来刘根生去了一家印刷厂做学徒，逢年过节回来，总要给外婆带几本厂里印废了的小人书。有一回他带回一本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，封面被撕掉了一半，但外婆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，把梁山伯和祝英台在长桥告别的那个画面记得清清楚楚。她把那本书压在枕头底下，睡前摸一摸才睡得着。

但外婆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。她觉得自己的命不是自己的，她是被蛇仙救回来的人，太公跟井里那位立了契，她身上背着的是一条命换回来的人情债。这样的人，没有资格想嫁谁就嫁谁。

后来刘根生托人来提亲了。他姆妈提着一包点心上了27号的门，坐在堂屋里跟太公说话。太公倒了一杯茶，听完了来人的话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“我闺女的事，她自己拿主意。”

外婆站在灶披间门口听着，手心里全是汗。她想去应一声“我愿意”，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挪不动。她听到自己在心里说，你走了，阿爸阿妈怎么办？这口井初一十五的香谁来烧？

那天晚上外婆去了井边。她蹲在井沿上，把手伸进水里搅了搅，一圈一圈的波纹荡开去，碰到井壁又荡回来。她对着水面说了一句话：“娘娘……我心里有个人。我能嫁给他吗？”

井水静了很久。然后那个声音响了，很轻，像从很深的水底翻上来的叹息：“你嫁了他，陈家就没人了。”

外婆蹲在那里，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井里。她其实早就知道答案了。她只是想听青姑亲口说一遍。

后来外婆没有去应刘家的亲事。刘根生等了半年，等来了一封退信。他后来娶了邻村一个姑娘，搬去了南汇，从此再没有消息。外婆再也没有见过他。

再后来外婆通过相亲认识了杜正国。杜正国是曹家浜人，在厂里做电工，个子不高，话不多，但人老实本分。相亲那天外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坐在桌子对面，低着头不怎么说话。杜正国坐了一会儿，问了她一个问题：“你家里有没有什么规矩？”

外婆抬头看了他一眼。相亲的人一般都问“你家几口人”“你做什么活计”“你娘家能不能帮衬”，没有人一上来就问规矩。外婆想了想，说：“有。我初一十五要回娘家烧香。”

杜正国点了点头：“那我跟你一起回去。”

就这一句话，外婆就答应嫁了。她知道这不是爱，但她觉得这个人不拦她，就够了。结婚那天外婆穿上红嫁衣的时候，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，跟自己说：“爱英啊，这辈子就这样了。不亏。”

婚后杜正国果然从没有拦过她。初一十五他骑自行车带着外婆回陈家桥，她在井边烧香，他就蹲在弄堂口抽烟等。有一回冬天，外婆烧完香出来的时候看到他靠着墙根已经睡着了，两只手缩在袖子里，旁边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，是外婆出门时忘了带的那件。他出来的时候记得给她带上，自己却只穿了一件薄毛衣。外婆站在弄堂口看了他好一会儿，走过去把那件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。

杜正国醒过来，揉了揉眼睛：“好了？”

外婆说：“好了。回去吧。”

他站起来，把自行车推过来，拍了拍后座上的灰：“上车。”

外婆坐在后座上，两只手攥着自行车座垫边沿，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。她看着杜正国的后背，不宽，但很稳。她心里忽然觉得，这个人虽然不是她最初想要的那个人，但他没有亏待过她。这辈子就这样过了也不算太差。

后面太公跟他谈了一回，说了陈家的情况，就外婆一个闺女，初一十五的香火不能断。杜正国听完只说了一句：‘那我搬过来住。’”

后来外婆生了姆妈、生了龙凤胎，日子忙忙碌碌地过下去。那个叫刘根生的影子越来越淡了。只是有一回外婆在灶披间择菜的时候，姆妈忽然问她：“姆妈，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？”

外婆手里的菜停了一下。她想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有的。但有些事情，想想就可以了。过好眼前的日子要紧。”

她又补了一句：“囡囡，你以后嫁人，要嫁一个你自己真的想嫁的人。别为了谁把自个儿让出去。”

姆妈那时候还小，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。外婆也没有再解释。她低下头继续择菜，手指头从一片老菜叶上掐过去，掐得很慢，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很远的往事。

后来外婆跟我讲这些的时候说：“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刘根生。但我偶尔做梦会梦到他，他还是二十出头的样子，蹲在弄堂口翻小人书，头低着，后脑勺上有一撮头发翘起来。我想走过去跟他说句话，但每次都走不到他面前。就像隔了一条河。”

我问外婆：“您后悔吗？”

外婆笑了一下，没有回答我。她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说：“囡囡，人生没有后悔药。选了哪条路就把哪条路走好。你太公把命都搭进去让我活下来，我不能活得不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