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在黄浦江里泡了将近两天两夜,能活下来本身就是奇迹。太公把她背进医院的时候,医生看了一眼就说不行了,体温太低,心跳太弱,手脚都已经冻得发紫了。一个护士把太公拉到走廊上,压低了声音说:“陈师傅,您家里还有别的人吗?先把后事准备起来吧。”
太公坐在走廊长椅上,一句话不说。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,连腰都直不起来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头微微发抖。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从井边带回来的翡翠蛇仙,但他自己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拿到的。他只记得那晚在井边跪着磕头的时候,好像有一阵凉意贴了一下他的手心,他本能地握住了,握了一整夜没有松开。
玉身冰凉凉的,握在手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热,像是有人提前用体温焐过了一样。太公把它翻过来看,玉面上有一道细细的青色纹路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睡着了的小蛇。
他把玉攥紧了,贴在胸口,对着走廊尽头的窗户说了一句:“您说让我来江边等,我等着了。她现在在里头躺着,求您再帮一把,别让她走。”
那天晚上太公没有走。他坐在外婆的病床旁边,一只手握着外婆冰凉的小手,另一只手攥着那枚玉,守了一整夜。外婆那时候还是个小姑娘,躺在床上盖着白被子,瘦瘦小小的,像一只蜷着的猫。她的嘴唇还是紫的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到,胸口只有极细微的起伏。太公每隔一会儿就把手指伸到她鼻子底下探一下,探到还有气,才把心放回去。
第二天早上天快亮的时候,外婆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。就一下,轻轻抽了抽,像是在梦里够什么东西。
太公猛地站起来去喊医生。医生过来检查了一下,又量了体温听了心跳,回过头来的时候表情像见了鬼,“体温在回升,心率也稳了。这不可能。”他翻了翻病历,问太公:“昨天晚上用了什么药?”太公摇了摇头:“什么都没用。你们开的药她都咽不下去。”
医生沉默了一会儿,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:“奇迹性恢复,原因不明。”
后来很多年之后外婆才知道自己活着回来的真相。太公一直没有跟她详细说过井边发生的事,只是偶尔喝多了酒才会嘟囔两句:“你这条命不是我的,是井里那位给的。你以后对得起她就行。”
外婆在医院躺了二十天,慢慢好了起来。刚醒过来的时候浑身疼得像散了架,嗓子哑得说不出话。她睁开眼看到太公坐在床边,眼睛又红又肿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整个人瘦了一圈。她伸手碰了碰太公的手背,哑着嗓子说:“嗲嗲……你怎么了?”
太公愣了一下,别过头去擦了一下眼睛,然后转回来把一瓣橘子塞进她嘴里:“没事。你好好养着。”那瓣橘子是凉的,但外婆说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。
外婆那二十天的医药费花了不少钱。太公跟厂里预支了半年的工钱,又跟陈阿伯借了一笔,但还是差一大截。后来里弄的邻居们知道了这事,东家凑一点西家凑一点。王阿婆提了一篮子鸡蛋放在灶台上,葛家姆妈拿了两只老母鸡,连平时最抠门的张木匠都掏了三块钱出来,塞到太公手里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,别着脸说:“老陈,给孩子补补身子。别嫌少。”
太公捏着那三块钱,手抖了很久。他站在张木匠家门口想说什么,张木匠摆摆手说“行了行了,赶紧回去看孩子”,把门关上了。太公对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走回家。
后来太公把所有邻居凑的钱和东西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。一笔一笔,谁家出了多少、拿了什么,写得清清楚楚。那个本子他留了一辈子,封皮都翻烂了,里面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了,但他一张都没有撕过。外婆后来翻到那本账的时候,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,眼泪直接砸在纸上。她说:“我们陈家这辈子欠里弄的,还不完。”
外婆出院的那天,太公带着她去井边烧了一炷香。外婆那时候才十二岁,蹲在井沿上学着太公的样子磕了三个头。她抬起头来的时候,看到井水在烛光底下泛着幽幽的绿光,像有一只巨大的眼睛在水底下安静地看着她。
她吓得往后缩了一下,回头看了太公一眼。太公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别怕。她认得你。”
那天晚上太公把那枚翡翠蛇仙放在了碗橱顶上,跟那块“柳仙之位”的牌位并排摆着。外婆站在边上看着,犹豫了很久才问:“嗲嗲,这块玉……是从哪里来的?”
太公站在碗橱前面,背对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了一句外婆当时没有听懂的话:“井里来的。她给我的。”
外婆后来跟我说:“我当时不懂什么叫‘她给我的’。我以为那玉是我嗲嗲在城隍庙地摊上买的,揣在口袋里骗我开心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块玉,是柳仙娘娘把自己的一部分分出来,交到了你太公手上。从那天起,你太公就不是一个人活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