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搬来陈家桥的时候,里弄里还没住什么人。之前这里都是大户人家的独栋石库门,雕花的门楣上还有蝙蝠和葫芦,太公说那是"福禄"。那些房子空了好多年,墙根处长满了青苔和野草,有的窗户玻璃碎了都没人修。后来世道慢慢太平了,里弄里人也多了起来。当然也有一些人搬出去了,嫌这里阴气重,说老宅子底下埋着东西。但太公不信那些。他说:"房子是给人住的,住久了就有人气了。"
太公搬进来的时间最早,又会写几个字,大家就推举他做了里弄的小干部。太公推脱过两回,但大家说‘你不当谁当’,他就接了。那时候弄堂里一共才七八户人家,谁家有个什么事都来找太公。东家吵架了、西家丢东西了、张家办喜事缺个证婚人,太公都管。外婆说太公那会儿走路都带风,腰板挺得直直的,像一棵老松树。
那是一个仲夏的午后,日头毒辣辣地晒着,柏油路面都软了,踩上去噗滋噗滋的。知了在槐树上叫得人脑仁疼,连狗都趴在墙根底下懒得动弹。突然从里弄最里边的阴沟里,爬出来一条大青蛇。可真大呀,身子有成年男人的小臂那么粗,青鳞在太阳底下泛着油光,像刷了一层清漆。脑袋抬起来的时候,差点卡在沟口里,它使劲往外挤了一下,鳞片刮在水泥沟沿上发出"沙沙"的声响。
妇女孩子吓得尖叫着往家里跑,说这已经不是蛇了,是蟒,肯定要吃人的。我外婆那时候才七八岁,正在井边洗小手绢,一抬头看到那条大青蛇的脑袋从阴沟里探出来,吓得手绢都掉进了井里,后来也没敢捞。
青年小伙子们倒是不怕死,抄起晾衣杆、火钳、铁锹,一边吆喝着"打死它",一边围追堵截。王木匠那会儿刚搬来没多久,人也年轻气盛,抡着一根铁锹冲在最前面,嘴里喊着"老子今天就要开开荤"。大青蛇不慌不忙,顺着墙根一路游到了里弄正中央的大水井边上,然后盘了起来,一圈一圈,像一坨青色的磨盘石,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。
这时候不知道哪个不怕死的在人群里大喊了一句:"趁它不注意,打它呀!"一时间群情激奋,真有个愣头青手快,一棍子就抡了下去。大蛇动作极快,"嗖"地一偏头躲过去了,然后猛地立起上半身,脖子的鳞片全炸开了,像一把扇子,"嘶嘶嘶"地吐着黑信子,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动手的小伙子。那小伙子脸都白了,手里的棍子"咣当"掉在地上,后退了好几步。
他还在找机会,突然人群里有人变了调地喊:"好多蛇!快看屋顶上!老虎天窗上全是!"
所有人抬头一看,家家户户的屋檐、晒台、老虎天窗,甚至电线杆上,密密麻麻爬满了大大小小的青蛇,少说几百条,全吐着信子,脑袋朝着井口的方向,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。最小的只有筷子那么长,最大的有一人多长,黑压压的一片,把灰瓦都盖住了。有些蛇顺着电线垂下来,像一串青色的铃铛,风一吹就轻轻晃。
太公今天在厂里多待了一个时辰,帮同事顶了半天的班。他不知道弄堂里出了事,下了工还慢悠悠地在路边买了一包烟,推着自行车往家走。刚拐进弄堂口,迎面撞上陈阿伯的大儿子阿明,阿明跑得满头大汗,一把拉住太公的胳膊就喊:"陈叔!不好了!弄堂里出了大蛇!好多人围着要打它!"太公手里的烟掉在地上,来不及捡,三步并两步就往里冲。他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的时候,看到的正是大蛇立起上半身炸开鳞片的那一幕。太公只觉得后脊梁一阵发麻。
他倒吸一口凉气,自行车把差点没握住,但脸上不露声色,推着车就挤进了人堆。问清楚了前因后果,太公脸一沉,大声呵斥:"不能打!谁都不许动!刚才是哪个动的手?"
"诺,小痦子呀。"不知是谁在后头推了一把,还是小痦子自己腿软,"噗通"一声就跪下了。小痦子是弄堂东头新搬来的一个年轻人,平时就爱出风头,这回落了把柄,跪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大青蛇见有人跪下,反而更怒了,脖子往后一缩,跟拉满的弓一样,"咻"地一下弹射出去,直取小痦子的面门。太公眼疾手快,抄起自行车横梁一挡,"啪"地一声脆响,蛇牙咬进了钢管的皮套里,拔都拔不出来。太公那辆凤凰牌自行车的横梁上,从此留下了一对深深的牙印,后来姆妈擦车的时候擦了很多遍都没擦掉。
小痦子吓得尿了裤子,瘫在地上,翻着白眼。
太公喘着粗气,把自行车往旁边一扔,高声对四周围观的人说:"好了好了,都回去!该烧饭烧饭,该收衣裳收衣裳!散了散了!"
隔壁陈阿伯也站出来帮腔:"都散了哇,围在这里像什么样子!大蛇也是条命,你们不惹它它惹你们做啥?"
人群慢慢动起来,但没人真敢回家关门,都躲在门缝里偷看。一个小孩被外婆拽着往屋里走,一边走一边回头,嘴里嘟囔着"那条蛇好大呀"。外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:"别看了!进屋!"只留下太公、陈阿伯,还有三四个年长的爷叔,围成一个半圆,不敢太近,也不敢太远。
"噶大额蛇,老长年数没看见过了。"一个爷叔压低声音,"估计这块地就是它修行的地方,打了它要遭报应的呀。"
"小陈,侬是主事,侬讲哪能办?"陈阿伯捅了捅太公。
太公抹了一把汗,想了想,忽然把自行车一扔,对着井口的大青蛇就跪了下去。陈阿伯一愣,也跟着跪了。几个爷叔面面相觑,最后也陆陆续续跪了半圈。太公一把将还在翻白眼的小痦子也摁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:
"大蛇大蛇,您老人家宽宏大量!小辈们没见过世面,冲撞了您,是我们不对。您收了神通吧,别吓着弄堂里的小孩子。以后每月初一十五,我们上香摆供,瓜果蔬菜,一样不少,孝敬您老人家!"
太公额头都磕红了,"咚咚咚"连着十几个响头。我外婆那时候才七八岁,躲在太公身后偷看,她后来跟我说,她亲眼看着屋顶上的小蛇一条一条地缩回去,像潮水退了一样,窸窸窣窣,转眼间就没了踪影。
大青蛇还是没有走,但它把炸开的鳞片收了回去,信子也缩进了嘴里,脑袋微微低下来,像是在打量太公。它的眼神变了,从刚才的凶狠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一个见惯了风浪的老人,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。
太公继续磕头:"您老如果愿意,就留在弄堂里跟我们一块住。兵荒马乱的年头刚过去,我们也没别的地方可去。您行个方便,我们供您一辈子。"
大青蛇静静地看了他很久,然后慢慢地从井口上滑下来,贴着墙根,朝着弄堂口的方向游走了。经过太公身边的时候,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他的膝盖,像是一个回答。那一下很轻,轻到太公后来跟外婆说起来的时候,他说他以为自己感觉错了。但那条尾巴尖扫过的地方,后来长出了一颗米粒大的青痣,太公一直留到老。
事后,大家从门缝里出来,有夸太公能屈能伸的,也有抱怨的:"月月初一十五,烦也烦死了。"太公也不辩解,只大喊了一句:"阿明!去喊个三轮车!先把小痦子送医院去!"
小痦子在医院躺了一年多才出来,后来不知怎么又惹上了事,被发配去了青海劳改,再也没回来。弄堂里的人都私下说,这是得罪蛇仙的报应。从那以后,初一十五的祭祀从没断过。一开始是在弄堂大门口摆大摊,后来风声紧了,就挪到"27号"太公自己家里,碗橱顶上供着一个小小的牌位,上写"柳仙之位"。牌位后面还贴了一张红纸,纸上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,"有求必应"。那是太公的手笔,字虽然歪,但一笔一画都写得很用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