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献给陈家桥所有的青瓦与井水。”
女儿五岁那年,有一天傍晚,她忽然从客厅跑进来,拽着我的衣角说:“妈妈,水里怎么有一条绿色的绳子在动?”
我跟着她走到窗台前。窗台上摆着一只白瓷碟,盛着清水,水里沉着一枚蛇形的玉佩。水面安安静静的,什么绳子也没有。
“宝贝,你看错了。”我摸摸她的头。
她很认真地说:“没有。它是绿的,刚刚还在动。”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半夜起来,走到窗台前。月光落在碟子里,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、银白色的光。那枚玉安安静静地躺在水底,青绿色的身子盘成一圈,蛇头搭在蛇尾上,像睡着了一样。我盯着看了很久,以为会看到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有出现。
只是我把手伸进水里,碰到玉身的那一刻,好像有一阵极轻的温热从玉里渗出来,像是有人隔着很厚的墙,轻轻敲了一下。
我叫陈梦吉,一九九五年生,上海人。这枚玉是外婆留给我的。
外婆说,这枚玉是太公从井里请回来的,供了六十多年,初一十五的香火从没断过。玉身上原本有一道细细的青纹,像一条盘着的小蛇,从玉的底座一直蔓延到蛇头。摸上去不是平的,有一点极轻微的凸起,像是嵌在玉里的血管。外婆说那是柳仙娘娘的“脉”,玉在,脉就在。
但那道青纹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越来越淡了。
外婆走的那年,已经只剩下一条比头发丝还细的线。她把玉递给我的时候说:“囡囡,你拿着。它认你。”
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“它认你”。直到后来弄堂拆了。
推土机把27号推平的那天,我站在废墟外面,手里攥着这枚玉。老井在拆到第三天的时候露了出来,井口压着半扇塌下来的门楣。我隔着警戒线看了一眼,井里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那天回家,我把玉放在窗台上,摆了白瓷碟,盛满清水。我想,井没有了,总得给它留一碗水。
再后来的事,就是开头那一幕了——我女儿看见了那条“绿色的绳子”。
那晚之后,我很久睡不着。一闭上眼,就想起很多事。
我想起小时候住的那条叫陈家桥的里弄。弄堂不长,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三分钟,但在我的记忆里,它很长很长,长得可以装下整个童年。弄堂口有一棵老槐树,夏天知了叫得人脑仁疼,树下常年摆着几把竹椅,谁有空谁坐,不分你家我家。
我想起灶披间里煤球炉子上的咸泡饭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。想起外婆坐在小板凳上择菜,她的手指头因为常年干活变得粗粗的,骨节凸出来,像老树的根。她压低声音跟我讲“五仙”的事,讲狐黄白柳灰各管哪一块。讲到柳仙的时候,她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灶火映在水面上一样。
我想起姆妈摸着我的头说“因果循环,报应不爽”。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,每个字都懂,合在一起就不懂。后来我长大了才慢慢明白,你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果,你敬了什么、爱了什么、亏欠了什么,最后都会回到你身上。
我想起太公。我没见过太公,他走的那年我还没出生,但外婆讲了他很多事。讲他怎么跪在井边磕头磕到出血,讲他怎么背着我外婆跑了几条街去医院,讲他怎么把玉藏进尿布里糊弄过了来查的人。外婆每次讲的时候,手里的活都停了,像是怕一出声就把那些事吹散了。
我还想起井底那道幽幽的青光。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,但外婆说它一直在。她说:“囡囡,你不要怕它。它是咱们家的。”
我决定把这些事写下来。不是写给谁看,是怕自己忘了。陈家桥已经没了,老井也填了,那些故事如果我不写,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了。
至于我女儿看到的那条“绿色的绳子”——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它是什么。等我知道的时候,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。
这个故事,我就从头讲起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