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回武大郎夜学拳脚矮身板苦撑门庭
引诗曰:
短打频经皮肉苦,矮檐下面有长天。
拳从拙处生根柢,寸火微光也护肩。
上部
三月十九,天还没亮,武大就醒了。
他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。风还是干的,刮过窗纸呼嗒呼嗒响,没有半点雨意。隔壁王婆茶坊的门板还没卸,巷子里只有扫街的哗啦声。他轻手轻脚爬起来,怕吵醒金莲,摸黑穿了衣裳,蹲在灶前烧火和面。
面是前天在城门口买的麦子,借老周的石磨自己磨的。筛了三遍,还是粗,蒸出来的饼发黑,不像正经白面饼那么白净。可武大不挑——有面就不错了。李记磨坊的门至今还关着,另外两家也只给熟客留面,生面孔去了一律说"没有"。谁都晓得这是西门庆的意思,没人敢吭声。
他揉着面,肩膀又酸又胀。右肩磨破了皮,金莲给敷了草药缠了布,这会儿布和衣裳粘在一块儿,一抬胳膊扯得疼。他咬了咬牙,没停手。
天蒙蒙亮,第一锅饼上了屉。码到最上面一层,他看见那只红绸小布鞋——别在担子前头,颜色洗得发白了,可针脚还结实。他用手指头碰了碰,挑起担子出了门。
城门口风大,灰土往人脖子里灌。老周早到了,蹲在豆腐担后面磕烟袋锅,见他来了,抬了抬下巴:"今儿早。"
"嗯。"
老周点上烟,吧嗒了两口:"听说你要去找郑老爹?"
"郓哥跟你说的?"
"这孩子嘴快。"老周磕了磕烟灰,"郑老爹嘴硬心软。当年在禁军里当教头,打西夏替手下挡了一刀伤了腿,回来朝廷给了二十贯钱就打发了,连个军功都没报。"
武大蹲在地上,用树枝在灰土上划了一道。
"他最恨欺负弱小的。"老周把烟杆别回腰里,"你心诚,他不会不教。"
这一天饼卖得不好。春旱快一个月,粮价一天一个样,到晌午才卖出去二十几个。老赵带着差役从城门过,斜了武大一眼,没找茬——上回三百文的事被赶脚的帮了腔,他也不想把事闹大。武大没理他。日头偏西,他收拾好担子,顺着东大街往城东走。路过西门庆生药铺当口,他没往那边看,可眼角的余光扫到后堂的帘子动了一下。他加快了脚步。
城东比紫石街热闹。巷口有个卖炊饼的婆子在吆喝,肉铺的案板上摆着半扇猪肉,红是红白是白,刀剁在木头上咚咚响。郑老爹的肉铺在巷子最里头,门脸不大,挂着半扇褪了毛的猪,地上的青砖被水泡得发黑。铺子里有个二十来岁的伙计正剔着骨头,见武大探头进来,抬了抬下巴:"买肉?"
"俺……俺找郑老爹。"
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拿嘴往后面努了努:"后院。"
武大道了声谢,绕过肉案子,穿过一条窄过道,进了后院。
院子不大,黄土夯的地,墙角立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桩,桩子上缠着麻绳。地上摆着两个石锁,小的那个只怕也有三四十斤。屋檐底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两辫子大蒜,风一吹,干蒜皮簌簌地掉。
郑老爹坐在院子当中的一把旧竹椅上,正拿一块布擦一把杀猪刀。他五十来岁年纪,身材魁梧,膀阔腰圆,一张黑脸膛,眉毛又粗又浓,像是拿墨笔画上去的。左腿的裤管空荡荡地挽着,露出一截干枯的小腿——不是断了,是那条腿上的肉干了、筋缩了,比右腿细了一圈。他擦刀的手很大,骨节粗壮,手背上全是青筋和老疤。
他没抬头。
"来了?"
"俺来了。"武大站在院门口,手足无措。
"站那儿干什么?进来。"
武大走进院子,在离郑老爹三步远处站住了。
郑老爹这才抬眼看他。那双眼很亮,像两颗钉子,把武大从头到脚扫了一遍。武大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不由得缩了缩脖子。
"多大了?"
"虚岁三十。"
"多高?"
"俺……"武大嗫嚅了一下,"没量过。"
郑老爹哼了一声:"五尺不到。"
武大没吭声。他这辈子被人笑矮也不是头一回了。
"为啥学拳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