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回金莲搜集恶行证 街坊暗递消息来
引诗曰:
邻里乘昏暗叩扃,麻纸书冤气难平。
休言市井无肝胆,一片春温破晓生。
上部
三月十二,天还是没下雨。
旱到这个分上,阳谷县的风都变了味道。原先春风里多少带点泥土润气,这会儿只剩一股干白的灰味,吸进鼻子里发涩。老柳树的叶子早卷成了细筒,风一吹沙沙响,像干纸片子。井台边的桶排得更长了,打上来的水浑得像稀粥,澄上半个时辰底下能积半指泥。地保的梆子从早响到晚,喊的不是"省水"就是"祈雨",可城隍庙的法事一日接着一日做着,天上连片像样的云都没有。
武大这几日瘦了一圈。
他天不亮就起来,先去城门口老农那儿买半斗麦子——比磨坊的面贵两文,可人家肯卖——回来借老周家的小石磨磨面。石磨沉,他个子矮,推磨那阵子得把整个身子压上去,磨一圈喘三口。磨完十斤面,日头早升起来了。他和面、生火、蒸饼,等饼出了笼挑到城门口,已过了巳时。
城门口风大,土多。饼搁在筐里,不盖湿布一吹风就起皮,盖了湿布又闷得发酸。他蹲在墙根底下守着,一蹲就是一天。卖完了还好,卖不完的剩饼挑回来,晚上掰碎了泡热水吃。
这天傍晚他进门,金莲一眼就看见他左肩的衣服磨破了——是推磨磨的。她没说话,等他洗完手坐下吃饭,才从针线笸箩里取出一块旧布,比了比他肩头的大小。
"褂子脱了。"
"没事,俺——"
"脱了。"
武大把褂子脱了,露出里头打了补丁的中衣。他蹲在灶前喝粥,金莲坐在灯下给他补肩。针穿过粗布的声音嗤嗤响,她把补丁缝得又密又牢,针脚比缝自己的衣裳还仔细。
"今儿卖了多少?"她问。
"十三个。"武大嚼着窝头,声音闷闷的,"比昨儿多两个。"
"嗯。"
"有个赶脚的,天天从城门口过,连着三天买俺的饼了。"武大的语气里有一点小小的高兴,"他说俺的饼比南街马家的实在,个大。"
"那就好。"
补好了肩,金莲把褂子递给武大。武大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补丁,嘿嘿笑了:"缝得真好。跟新的一样。"
"穿吧。"
武大穿上褂子,蹲在门槛上啃他饭后的第二个窝头。啃着啃着,他忽然说:"金莲,俺今儿在城门口看见告示了。"
"什么告示?"
"县衙门口贴的。"武大咽了口窝头,"说渭州有个提辖叫鲁什么的,三拳打死了个卖肉的屠户,跑了。画了像在抓,悬赏五十贯呢。"
金莲的针顿了一下:"三拳打死了人?"
"听说那屠户叫镇关西,强骗了个卖唱的姑娘做妾。鲁提辖打抱不平,三拳就把人打死了。"武大压低了声音,"人就跑了,官面上说他畏罪潜逃。可城门口那些赶脚的、挑担的,都说他是好汉。"
金莲没接话。从渭州到阳谷,千里路上的闲话,和城门口盖着官印的告示,说的是同一桩事——一个人打抱不平打死了人,官家要抓他,百姓却说他是好汉。
告示旁边还贴着另一张黄纸,武大不识字,是旁边一个代写书信的老学究念给他听的。说是北边又要征粮,每户按丁口加征三成,限期半月送到县仓。老学究念完了直摇头,嘟囔了一句:"去年的还没交齐呢。"城门口等着进城的百姓听了,有的骂,有的叹气,一个挑柴的老汉把扁担往地上一杵:"再征就把人征干了!"
"这世道。"武大嘟囔了一句,没再往下说。
金莲把针线收好,从笸箩夹层里取出那张写满字的麻纸。纸上的字早写得很密了,从三月初五到三月十一,一行挨一行。她把今儿武大说的事也记了上去——不是记鲁达,是记县衙的告示。她记的是:三月十二,县衙贴悬赏告示,渭州提辖鲁某因打死屠户在逃。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记这个,只是觉着该记。苏嬷嬷说过,什么东西到了纸上,就有了分量。
她刚写完,门外忽然传来三下轻轻的敲门声。
不是武大那种粗重的敲法,也不是张婆那样一边敲一边喊。三记,又轻又快,像是怕被人看见。
金莲和武大对视了一眼。武大站到门后,低声问:"谁?"
"是我。老孙家的。"
金莲开了门。门外站着老孙家媳妇,三十来岁,围着围裙,手里攥着个蓝布包。她进门先往左右看了看,才闪身进来,把门带上。
"孙嫂?这么晚了,什么事?"
老孙家媳妇没坐,站在门边,把蓝布包往金莲手里一塞。打开一看,是两包油纸裹着的东西——一包芝麻,一包红糖。
"这是做什么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