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回柴房承艺遇恩师断针残谱寄苦心
引诗曰:
柴门半掩一灯孤,断针残谱老眼枯。
廿载埋名尘满面,得逢素手始相呼。
上部
金莲迟疑了一瞬,把手里那根燃着的细柴搁在碎砖搭成的架子上,朝角落走过去。
火光摇摇晃晃,照亮了那老妇人的脸。沟壑纵横,像被刀刻过的老树皮;一头白发散乱地披在肩上,枯黄,没有光泽。她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旧褐衣,肩头打了两块补丁,针脚又大又疏,像是自己摸着黑缝的。她盘腿坐在干草上,脊背挺得笔直,瞎了的两只眼微微转动,正对着金莲走来的方向。
"你是谁?"金莲又问了一遍。她的声音不高,带着警惕。这柴房在张府最偏僻的西墙根下,平日里除了她,怕是连鬼都不愿来。一个瞎眼老妇怎么会在这里?
老妇人没有立刻答话。她把方才穿好了线的那半截断针轻轻搁在膝头,枯瘦的手指在干草上摸了摸,摸出半截烧焦的木棍,拨了拨脚边一堆快要熄灭的炭火。火星子溅起来,又暗下去。
"火都快灭了,"她说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干木头,"也不知道添柴。"
这话说得没头没脑,像是责怪,又像是自言自语。金莲愣了一下。
老妇人慢慢抬起头。那两只浑浊发白的眼珠对着金莲,瞳仁蒙着一层雾,什么也照不见。可金莲无端觉得,这双瞎眼比许多明眼人的眼睛还要亮——亮在别处,不在眼上。
"你过来。"老妇人说。
金莲没动。
"老身姓苏,府里人叫我苏嬷嬷。"老妇人的语气平平的,没有半分火气,"在这柴房里住了二十年了。你是头一个被发落到这儿、还带着针线的。"
金莲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——她方才绣那半朵梅花的素绢和针还攥着,针别在绢上,线垂下来,在火光里晃。
"把手伸过来。"苏嬷嬷说。
金莲迟疑着,向前走了两步,在老妇人面前蹲下身。她没有立刻伸手。苏嬷嬷也不催,只是坐在那里,等。
柴房外,风从门缝和墙洞里灌进来,吹得火堆上的细柴噼啪响了一声。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,已经三更了。金莲看着眼前这个瞎眼老人,心里那点警惕慢慢松了。一个在柴房里住了二十年的瞎眼老婆子,能把她怎么样?
她把右手伸了出去,手心朝上。
苏嬷嬷的手伸过来。那是一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,皮肤像晒干的橘皮,冰凉。她的手指在金莲的掌心上方停了停,没有立刻落下,仿佛在感受什么。然后,她的指尖轻轻搭上了金莲的手掌。
她摸得很慢。
从指尖到掌心,从掌心到手腕,每一根手指、每一个关节都细细捏过。她的拇指从金莲的食指摸到中指,指腹下是那些密密麻麻的细小针孔,又按了按掌心那层薄茧。摸到金莲左手拇指上那道旧疤时,她停了一下。
"针扎的?"
"剪子划的。"金莲低声道,"学针的时候,心急。"
苏嬷嬷"嗯"了一声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她把金莲的手翻过来,手背朝上,手指顺着指骨一路摸到指尖,在指尖处微微用力按了按。
"手是好手。"她终于说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"骨正,肉匀,指尖有肉。是拿针的料。"
她松开手,摸索着从干草堆里拽出一个小布包。那布包青布面,边角都磨毛了,上头打着好几块补丁。她一层层打开,里头是一本薄册子——纸页发黄发脆,边角卷曲,封面上的字早磨没了,只隐约看得出一点墨痕。册子旁边,躺着几根针。
其中一根,只有半截。
苏嬷嬷拿起那半截断针,递向金莲的方向:"摸摸。"
金莲接过来。断针入手冰凉,比寻常的铁针沉一些,针尾齐崭崭地断了,断口磨得圆滑,像是被人日日摩挲。针尖却锋利得很,她刚一碰,指尖便被扎了一下,渗出一粒血珠。
"这针有年头了。"苏嬷嬷说,"比你爹的岁数还大。"
"嬷嬷怎么知道我爹——"
"你方才补那件缎袄的针法,是潘裁缝的路数。"苏嬷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算不上笑,"阳谷县东街潘二,锁边用倒三针,钉扣爱绕两圈。他那手艺,老身二十年前就认得。"
金莲的手攥紧了那半截断针。她爹死了快两年了,在这张府深宅的最角落里,竟还有人记得她爹的针法。她的喉咙忽然堵了一下,半晌才说出话来:"嬷嬷认得我爹?"
"认得他的针,不认得他的人。"苏嬷嬷把手收回来,搁在膝头,"阳谷县会使倒三针的,只他一家。你是他闺女?"
金莲点了点头,又想起嬷嬷看不见,哑着嗓子"嗯"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