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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绝境求生 第一回(第1页)

第一回潘家女卖身葬母张府深院锁寒梅

引诗曰:

秋风黄叶紫石街,素手牵纶补旧斋。

卖身葬母甘为婢,深院寒梅待雪开。

上部

宣和初年,阳谷县紫石街上,做炊饼的武大郎正支起了摊子。

这武大郎身不满五尺,面皮黝黑,容貌粗陋,挑着一副担子,前头是炭炉蒸笼,后头是面案家什,走到哪儿便支在哪儿。他为人老实本分,卖炊饼从不缺斤短两,有人多给两文钱他追半条街退回去,有人少给了也不讨要。阳谷县中人都叫他"三寸丁谷树皮",他听了也不恼,嘿嘿一笑便罢了。

此时正值深秋,紫石街两旁的银杏树叶子黄了,风一吹,金灿灿地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街上铺面林立,生药铺、绸缎庄、当铺、茶坊,一间挨着一间,檐下的幌子在秋风里晃来晃去。街东头那座朱门大宅是本县大户张太公府上,门前两尊石狮子,高台阶,广亮大门,门檐下挂着四盏红灯笼,虽是白天也没摘。宅子西墙根下有一间破屋,原是堆柴的杂房,墙皮脱落,屋顶苫着干草,与正院的高堂大屋形成刺目对比。

紫石街中段有一间赁来的小屋,门口长着一棵小槐树,细得像根拐杖,疏疏几根枝丫,叶子倒还没落尽。那便是武大郎的住处。他每日天不亮便起来和面、生火、蒸炊饼,天大亮时挑着担子出门,沿紫石街叫卖,到午后卖完了才回来。

这日武大郎刚把摊子支好,蒸笼里冒出第一缕白气,便见街尾巷口走出一个人来。

不是什么大人物,是个女子。

巷子深处那间破旧小屋的竹帘子动了一下,一双素手探出来,把一件补好的衣裳挂在门边的竹竿上。

那双手不算好看。指节略粗,掌心有薄茧,左手拇指上有一道旧疤——是针扎的,还是剪子划的,看不分明。食指和中指上有密密麻麻的细小针孔,像一粒粒褐色的芝麻。可那双手稳得很,挂衣裳时轻轻巧巧,衣裳在竹竿上抖开,补丁整整齐齐,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。

帘子放下,露出大半个身子来。

那女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旧衫,腰间系一条灰布裙,头上没有任何首饰,只用一根木簪把头发挽了。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,身子纤细,动作却利落,挂完衣裳便转身回了屋里,帘子在她身后晃了两晃。

武大郎抬头看了一眼。

这一眼,他手里夹饼的竹夹子停在半空。

帘子晃了两晃,那女子已转身回了屋。他连人家的脸都没瞧见——只瞧见那双手,挂衣裳时轻轻巧巧,补丁齐整,针脚细得看不见;瞧见那半个身子,细细的一条,腰杆却挺得笔直。他在阳谷县走街串巷卖了这些年饼,没见过这样的手,也没见过这样的身影。

帘子停住了,再没动静。武大郎拿着竹夹子,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。等那帘子再晃一晃?晃了,也未必有人出来。

他咳了一声,低下头去照看蒸笼,心里骂自己没出息:人家住人家的巷子,你一个卖饼的矮子,瞟什么瞟。可骂归骂,那一上午,他的眼睛总不由自主往巷尾那帘子上溜。

他不认得这女子——这条巷子虽在紫石街尾,却偏僻得很,平日里少有生人。他只当是哪家搬来的新住户。蒸笼里的炊饼熟了,他掀开盖子,白汽腾地涌出来,裹着麦面的香气,在秋风里散了半条街。

有街坊出来买炊饼,武大郎一边夹饼收钱,一边和人搭两句话。"武大,今儿的饼发得不错。""嘿嘿,老丈拿好。"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,卖糖葫芦的、挑担子卖菜的、赶驴车的,人来人往,踩着满街金黄的银杏叶子,沙沙地响。

只是这热闹里,也透着几分慌张。

两个差役敲着锣从街东头过来,往墙上贴告示。围看的人念一条,骂一句——说是为花石纲的事,今年的秋捐又加了两成,腊月二十之前交不齐的,拿人问罪。告示根底下,几个北来逃难的踅过去,汉子挑着铺盖卷,女人抱着孩子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街边的吃食摊子,脚底下却不敢停。张府的门子拎着棍子出来轰人:"去去去!要死别死在大户门口!"那群人便像水似的,顺着墙根往街尾淌。

武大郎看着那抱孩子的女人过去,掀开蒸笼,拿两个炊饼追上去塞在她怀里,一句话没有,回来接着守他的摊子。

这女子姓潘,小名金莲。

她爹潘二原是阳谷县东街上的裁缝,手艺好,脾气犟。前年县衙赶制冬衣,典史要他在棉絮里掺碎纸烂絮以充斤两,潘二不肯,说"军衣是给人穿的,掺了烂絮冻死人,我不做这缺德事"。典史恼了,寻了个由头打了他二十板子。潘二回家躺了半个月,伤了肺,咳血不止,年底便死了。

潘二一死,家中断了生计。金莲的娘刘氏靠着给人浆洗缝补勉强糊口,好歹拉扯了一年多。刘氏身子本就不好,潘二在时还能照应,潘二一走,她白日里给人洗衣,夜里就着油灯缝补,眼睛熬坏了,背也驼了。金莲心疼娘,从九岁起便帮着浆洗、穿针、引线,十二岁上便能独立接些简单的针线活计——缝补、锁边、钉扣,做得又快又好。东街上的街坊有时拿些旧衣裳来叫她补,三文两文地给,母女俩就靠这点钱勉强过活。

谁料入秋以后,刘氏染了风寒,起初只是咳嗽,后来一病不起,请了个郎中看了两回,药钱花光了,人也没救回来。三天前的夜里,刘氏咽了气,临走前攥着金莲的手,嘴唇哆嗦了半天,只说出两个字:"活下去。"

金莲那一年十六岁。

她爹在时,教过她认字、穿针、剪裁。她手巧,八九岁上便能给爹打下手,锁边、钉扣、绣花,样样一学就会。潘二常摸着她的脑袋说:"我这丫头的手,天生是拿针的。"可眼下爹没了,娘也没了,家里分文没有,连口棺材都买不起。

刘氏的尸身停在屋里,盖着一床旧棉被。金莲把家中能卖的都卖了——爹留下的裁缝家什、娘的几件旧衣裳、锅碗瓢盆里多余的——换来的钱只够买一领薄席、两刀纸钱。棺材是想都不敢想。

她去找了巷口的王婆。

这王婆在紫石街开着一间茶坊,平日也做些保媒拉纤的营生,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。金莲红着眼圈把事情说了,求王婆帮忙寻个活路——不管到哪户人家做使女、做粗活,只要能预支几贯钱葬了娘亲,她便卖了自身。

王婆听罢,上下打量了金莲一番。她那双眼睛毒得很,只一扫便看出这丫头虽穿着破旧、面有菜色,骨子里却是个美人胎子——眉眼、身段、皮肤,都是百里挑一的。王婆心里转了几转,脸上却不动声色,叹了口气道:"娘子节哀。不是老身不帮你,这阳谷县虽大,肯出钱买使女的人家也不多。好在张太公府上正缺个针线好的丫头,老身替你去问问。只是张府门槛高,能不能成,还得看人家的意思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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