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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命北荒雪(第1页)

北荒没有路。

不是被雪盖住了——是从来就没有过。这片土地在极北,常年刮风,风里卷着冰碴子,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。上宫婉跑了七天,从落榆城一路往北,过了灰岭,过了万金楼废墟,过了那片枯死的胡杨林,再往前,连草都不长了。地上全是碎石,碎石缝里结着冰,冰面泛着灰白色的死光,踩上去“咔嚓”一声,碎成齑粉。

她怀里揣着那两个胡饼。跑了七天,胡饼硬得像石头,掰不开,咬不动。她每天掰一小块,含在嘴里,用舌头舔,舔化了咽下去。胡饼的香味早就没了,只剩一点面粉的甜味,混着她嘴里那点麦芽糖的底味,勉强压住胃里翻上来的怨气。

第七天傍晚,她到了。

不是到了某个地方——是到了“尽头”。北荒的尽头是一面山。不是普通的山,是冰山。整座山是一块巨大的冰,从地底长出来,直插进灰蒙蒙的天里。冰山表面不是光滑的,是一道一道的竖纹,像被什么巨大的爪子从上往下刨过,刨出一道道深沟,沟里填着雪,雪被风刮成了各种形状,有的像刀,有的像牙,有的像竖起来的眼睛。

她站在冰山脚下,竖瞳贴着冰面往上看。

冰是透明的。不是完全透明——里面冻着东西。不是尸体,是“影”。一层一层的影子,冻在冰里,像标本。她眯起眼睛,竖瞳的光往冰里探——看到了。最上面一层,离表面三尺深的地方,冻着一个人影。

女人。穿着厚重的裘皮袄,头发散着,双手举在头顶,像在推什么东西。她的脸冻得扭曲了,但能看清五官——圆脸,跟陈大郎有点像,但更宽,鼻头冻得通红,嘴角往下撇着,不是难过,是倔。

陈二娘。

珠串在她怀里跳着。第二颗珠子——“二珠”,刻着“陈二娘,死于北荒雪崩”。她把珠串掏出来,绕在手腕上,用指甲划破指尖,挤了一滴血在二珠上。

珠子亮了。红色的。冰面里的影子动了。

影像从冰里“浮”出来,像水汽蒸发,升到半空中,凝成画面。

三百年前。北荒。同样的冰山,但那时候山脚下有营地。十几个帐篷,帐篷外面生着篝火,火堆上架着锅,锅里煮着肉。画面里的人穿着厚重的皮袄,脸上全是冻疮,在营地里走来走去。

这是一支商队。从南境往北荒运药材的。领头的是个矮胖子,裹着狐裘,手里拿着地图,正跟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说话。年轻人背对着镜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,袖口磨破了,露出里面灰色的棉絮。

是诸葛轩。

他比万金楼那会儿老了十岁。颧骨更高了,左眼斜得更厉害,手里提着那把缺了珠子的算盘——上档三颗,下档三颗,框上刻着字。他在看地图,手指在地图上划,划到冰山的位置,停了。

“不能再往前了。”他说。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石头。“前面是雪崩区。这山是空的。底下有风道,风一吹,雪就松。我们过去,就是催命。”

矮胖子领队皱着眉。“可绕路要多走五天。药材耽搁了,南境那边的人等不起。”

“等不起也得等。命比药材贵。”

“诸葛先生,你是我们花重金请的账房先生,不是保镖。你只管算账,路怎么走,我定。”

诸葛轩没争。他把算盘翻过来,拨了一下珠子。拨完,他抬头看了看天。天是灰黄色的,像蒙了一层沙。他吸了吸鼻子——不是闻味道,是感觉湿度。北荒的空气干,但雪崩前的空气是“闷”的,像一口锅盖在头顶上。

“半个时辰。”他说,“半个时辰内,雪必崩。你们走不走?”

矮胖子犹豫了。他看看天,看看地图,看看身后的车队。车队有二十辆牛车,车上装着药材,都是值钱的。绕路五天,药材可能坏,坏了就血本无归。

“走。”他咬牙,“冒险走。”

诸葛轩没再劝。他把算盘塞回袖子里,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。走到帐篷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车队。然后他蹲下来,在雪地上画了个圈——不是符,是“算”。他用手指在雪地上算了一笔账:走,生还概率三成;不走,生还概率七成。他算了三遍,结果一样。

他站起来,掀开帐篷帘子进去了。

画面切到帐篷里面。帐篷里点着油灯,光很暗。诸葛轩坐在羊皮垫子上,面前摊着账册,正在写什么。帐篷帘子忽然被掀开了,冷风灌进来,油灯晃了一下。

进来的是陈二娘。

她比影像里冻在冰中的样子年轻十岁,脸上没有冻疮,圆脸,鼻头红,但红是因为冷,不是冻伤。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袄,袖口补着补丁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

“诸葛先生。”她把汤放在他面前,“喝点热的。外面要变了天。”

诸葛轩没抬头。“放下吧。”

陈二娘没走。她站在帐篷里,搓着手,看着他写字。他写的不是账——是信。写给谁的看不出来,但信纸上的字很急,一笔一划都带着钩。

“先生。”她又开口了,“领队说要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算过了?”

“算过了。”

“几成?”

“三成。”

陈二娘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蹲下来,跟诸葛轩平视。她的眼睛很亮——不是灵力的光,是那种,在冰天雪地里活了三十年练出来的、看什么都清楚的亮。

“先生,你算账从来不算活人的命。你只算银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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