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桁铮先听见了一些低低的说话声,她想睁开眼,却发现眼皮完全不听使唤,四肢沉得吓人,整个人仿佛陷在流沙中,明明意识已经浮了上来,身体却还留在深处,无法动弹。
“她醒了吗?”这一次,她听清了,不是中文,也不是她接触过的任何一种语言,可模糊的视线里,那些晃动的人影分明有着熟悉的面孔轮廓。
这是哪里?某个偏远地区?某种她从未听过的方言?可飞机根本不该飞往那种地方,易桁铮费力地转动着大脑。她看见那些人身上的粗布衣衫,看见洞口漏进来些许日光,也看见几张带着警惕的脸,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易桁铮感到更头大了。
易桁铮试探着讲话,喉咙里却只挤出几个虚弱的音节:“这是哪……”。不远处的几人并未理会她的话,他们互相说着什么,“少见哦,山客,从那里活着出来”。而这在易桁铮的眼里就是他们对自己的话完全没反应,只是时不时投来警惕的目光,转而开始继续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在交流着。
他们听不懂中文,这个事实像一块冰,慢慢沉进她胃里。
这时,一个年长一些的女人走了过来,她手里端着一只石臼,里面盛着墨绿色的药泥,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清香,那颜色和易桁铮先前伤口上残留的药汁很像,她身后跟着的,正是易桁铮昏迷前见到的那个骑着怪兽的女人。
其他人见她们过来,便一边低声交谈,一边散开了。一个看起来跟这里格格不入的人确实值得警惕吧,易桁铮想着,心里也有些发毛,只是她现在连坐起来都困难,确实是对现状有心无力。
“云舒,你来清理伤口”,这位名为云望的年长女人开口了,她身后的云舒沉默地坐了下来,小心展开缠在易桁铮身上的布条。布料早已和伤口黏在一起。每揭开一寸,都是一阵撕扯般的疼。
易桁铮额角立刻沁出冷汗,腰侧最严重的伤口尤其明显,边缘已经红肿发白,先前为了藏身涂上的泥土,此刻全成了麻烦。没有因为感染而高烧就谢天谢地了,疼痛像一根针,一下下扎进神经,易桁铮只能尽全力稳住呼吸。
云望将石臼中的药泥一点点敷在易桁铮的伤口上,冰凉的瞬间是又是一阵刺痛,易桁铮的脸皱成一团,她本想道谢,可语言的隔阂让所有情绪都堵在喉咙里。
“谢谢”,她轻声说。
声音小得像是一声叹息,对方自然是没有反应。
就在这时,易桁铮注意到了云舒的手。那是一双温暖干燥的手,指腹和虎口带着长期劳作留下的薄茧。云舒浅褐色的眼睛专注地落在伤口上,面对血肉模糊的地方,手也没有半点颤抖。
那双眼睛在光线的照射下时不时像琥珀般清透,易桁铮刚想因为眼睛的颜色感到讶异,云舒手腕处挂着的一串简单的玉珠令她忍不住叫出声来。中间那颗玉珠上刻着一个字,随着云舒的动作轻轻摇晃,上面写的是“舒”字。
易桁铮荒谬地想起了旅游商业街查重率百分百的街边diy手串小摊,里面也有像这样刻着字的廉价珠子,为了维持景区一贯的古色古香,基本上都是刻着小篆、楷体或者繁体。
而这样的珠子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眼前,在此时此地云舒的手因为这一声惊呼而停滞了一瞬,她以为是自己把伤者弄疼了,向易桁铮投来询问的目光。易桁铮却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,她的视线锁在那颗玉珠上,左边的舍,右边的予,不会错,就是“舒”。
这里也使用汉字,这个发现本该让她松一口气。可下一秒,她却感觉更加恐惧。她又观察着云舒的双眼,那是天生的浅褐色,这种违和感,比熟悉的古代常服更加刺眼。
如果这是中国的某个偏远地区,至少一切还有解释,方言、少数民族、特殊习俗……总能找到一个答案。可是那些答案,都解释不了她看到的东西,那头长着老人面孔的巨兽,那只人身鸟翼的妖鸟,还有那条让所有生命主动避开的溪流。
易桁铮突然意识到,她一直在努力寻找一个“正常”的解释,但这个世界,似乎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。
云舒感觉面前的女孩陷入了一种无解的混乱中,她伸手在易桁铮眼前轻轻晃了几下,对方的目光终于缓慢地移动到自己身上,却依旧带着一种茫然和空洞。
这不是云舒第一次救助山客,她见过这样的眼神。
妖兽横行的黄海从来不会给予生命一丝一毫的怜悯,大多数山客,甚至活不到遇见人的时候,他们会在黄海的密林中迷失,被妖魔袭击,或者在恐惧和绝望中耗尽力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