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开始出现的是风。
不,不是风。是一种翅膀划过树冠的声音。
沙——沙沙——
头顶的巨大叶片开始轻微晃动。易桁铮想起刚才看到的那只怪物,立刻否定了这个判断。声音是从头顶来的,不是从她醒来的方向。
强烈的未知让她浑身发软,她跪坐在泥地里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攥紧,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浅得可怜。学校闷热的空气、宿舍空调的冷风、舍友的笑闹、工位上摸鱼的午后,全都在这一刻变得像隔着一层玻璃。
她原本熟悉的生活突然遥远得不像是真的。她想起家里人,原本旅行结束后,她就该回家一趟的。母亲已经念叨了很久。酸楚涌上眼眶,易桁铮却硬生生忍住了,她抬手按住眼角,指尖沾着泥和血,冰凉地擦过苍白的脸,现在还不能哭。
哭也算时间。她慢慢地、慢慢地往后挪,寻找遮挡。旁边有一棵巨大的古树,树根从地下隆起,形成一个天然的凹陷。对一个蜷缩起来的成年人来说,那地方只能勉强遮住半个身体,但西斜的阳光刚好在那里投下一片阴影。
现在没得选了,易桁铮心一横,忍着膝盖传来的剧痛,几乎是爬过去的,她湿透的深棕色长发裹着泥尘糊在脸侧,几缕乱发贴着眼角,刺得她眼泪直流。顾不上擦,她抓起地上的湿泥,一把,又一把,涂在手臂、脸颊和衣服上。泥土盖住伤口的瞬间,她痛得险些叫出声,只能死死咬住舌尖,把声音咽回去。
不等她喘上一口气,一道巨大的阴影突然从树冠间掠过——那东西停在了头顶的树枝上。易桁铮整个人贴紧树根,连眨眼都不敢,她抓着泥土的左手还悬在腰侧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眼睁睁看着头顶的树枝猛地沉了一下。
这又是啥,易桁铮欲哭无泪地扯了扯嘴角,人无语到极点的时候真的会笑,恐龙不是灭绝了吗……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鸟。
那东西停在树枝上,似乎没有立刻起飞的意思,忍耐的每一刻都被拉得无比漫长。牠不走,她今晚就离开无望。易桁铮一直保持着蜷缩的姿势,僵硬的肌肉逐渐失去知觉,她只能极轻、极慢地调整呼吸。少说也有一刻钟了,牠要是发现我了应该早有行动了吧?她想着,缓缓地抬起头。
从树根阴影里瞄到头顶的不明生物,不对,那不是鸟,至少不是她认知中的鸟。
牠有着类似女人的头部和上半身,苍白的面孔藏在凌乱羽毛之间,五官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美感。可再往下,却是完全属于野兽的躯体。巨大的羽翼展开时,几乎遮住头顶的天空,锋利的爪子深深扣入树枝,轻易留下几道裂痕。牠低着头,似乎正在寻找什么。
牠在找我。
这个念头浮现的一瞬间,易桁铮只觉得视野边缘骤然泛白,树影、羽毛、爪痕,还有自己急促的呼吸,全都失去了原本的轮廓,杂乱地挤在一起。她知道自己应该判断,应该继续观察,可那些原本清晰的思绪却只剩下了空白一片。
某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跟这上面的人脸对视了,对死亡的恐惧让她感到胃一阵翻涌,“不行”,她用指甲狠狠掐住掌心,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。
她盯着那只怪物扣进树皮的爪子。爪尖很深,树皮裂开,但牠没有直接扑下来。就这样僵持了几分钟,怪物巨大的翅膀突然展开,狂风瞬间扫过地面,牠发出了一声尖啸,明明长着人脸,声音却更接近野兽的嘶鸣,这诡异的场面让易桁铮寒毛直竖,紧接着是利爪落下。
“咔——”
她头顶的树皮被硬生生撕开,垂在树根旁,易桁铮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要冲出胸腔。牠没有发现她,或者说,牠无法确定她的位置。接着,怪物冲出树顶,阳光从被撕开的缝隙中钻进来,易桁铮只能把自己缩得更紧。好在那只怪鸟只在树冠间盘旋了几圈,随后重新飞入森林深处。
仿佛只是一瞬间,翅膀扇动的声音就消失了,周围又恢复了一片寂静。速度好快。劫后余生的易桁铮惨白着脸,开始大口喘气,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在抖,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印,要真被抓住,这根本没有活的可能。
一只小虫重新爬过她的脚背,她靠着树根缓了一会儿,等到双腿恢复了一点力气,才慢慢撑起身体。不能停,她心想,太阳的位置告诉她,时间不多了。
她重新检查了自己的状态,膝盖伤口没有继续流血,但每走一步都会传来明显的疼痛,腰侧被树刺划开的地方火辣辣地疼,湿衣服贴在皮肤上,冷得她不住发抖。易桁铮环顾四周,前面的灌木丛逐渐变矮,周边散落着怪鸟扇下了一些树枝,她挑了一根长的用作拐杖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,易桁铮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开始变得迟钝,脚下的枯叶堆逐渐变成踩下去会凹陷的腐叶层,每一步都必须先用拐杖探路。她一瘸一拐地往前挪,终于发现自己正在顺着下坡走。
渐渐的,一条小溪出现在了眼前,阳光穿过树叶,落在水面上,形成细碎的光斑,清澈的水撞击着溪边的石头,泛起的水花熠熠生辉。她几乎是扑着来到水边,溪水缓慢流动,清澈见底,溪底光滑的石子和细密的砂砾清晰可见,溪水显得愈发诱人。
干净的水……
太渴了,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催促她赶紧喝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