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寒风卷着碎雪,苏晚从迎客楼出来,掌心紧紧攥着姥姥倾尽余生微薄积蓄换来的碎银铜钱。
那堆被粗布蓝帕子层层包裹的银钱,带着老旧布料淡淡的皂角清香,混着老人常年浆洗沾染的浅淡风霜气息,是这冰冷世间留给她唯一的暖意。最外层的几枚铜钱边角沾着细碎皂渍,是姥姥日复一日奔波街头、为人劳作的痕迹。她指尖轻轻摩挲擦拭,粗糙的触感碾过指腹,像一遍遍抚过姥姥布满老茧、饱经风霜的掌心。
她小心翼翼将银钱拆分妥当,一两三钱贴身收好,用布条牢牢缠在腰间——这是她的救命钱,更是往后护姥姥安稳的底气。余下几十文,被她细细拢在袖中,不敢有半分挥霍。
她没有回柳条巷。
姥姥常年劳碌落下的咳喘声还萦绕在耳畔,她自己的寒毒头疾也愈发频繁剧烈。此前大夫那句“毒入膏肓”的诊断,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,时时刻刻提醒着她,死神早已步步逼近。
苏晚拖着沉重虚浮的步子,转身走向城中最大的药堂——回春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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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春堂的坐堂大夫姓陈,是京城德高望重的老牌医者,医术精湛,口碑极佳。苏晚将昨日那张写着“慢性寒毒侵体”的脉案递上,安静落座,任由大夫搭脉问诊。
陈大夫沉吟良久,缓缓伸出五根手指,语气惋惜:“至少五百两。且天山雪莲极为珍稀,有价无市,纵使你凑齐银两,短时间内也未必能够寻得
于如今无家可归、被靖安侯府驱逐、身无长物的她而言,是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,是横亘在生死之间、无法逾越的万丈鸿沟。
五百两。
苏晚压下心间酸涩绝望,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,轻声恳求:“大夫,能否先为我开几副暂缓疼痛、压制毒素的汤药?我尽力凑齐药费,银两到位,立刻前来配齐根治药材。”
陈大夫看着她眼底隐忍的倔强与无处遮掩的窘迫,心生恻隐,轻叹一声,提笔开了最便宜的止痛稳压方子,再三郑重叮嘱:“姑娘,寒毒凶猛,从不等人心。最多三日,三日之内若无法稳住毒性,纵使有神医在世,也回天乏术,只能听天由命。”
苏晚接过简陋的药包,躬身轻声道谢,转身走出医馆,心底一片冰凉沉凝。
夜幕彻底笼罩京城,沿街灯笼次第亮起,昏黄暖光铺满地砖,却暖不透她满身寒凉,只拉出一道单薄孤寂的纤影。
她早已无家可归。
此前被靖安侯府周嬷嬷蛮横扔出府外的行李,一床旧被褥、一个破旧包袱,尚且孤零零堆在城隍庙后的避风角落。今夜,她依旧只能落脚城隍庙廊下,唯有那里有顶遮雪、有墙挡风,能勉强抵御这刺骨腊月寒风。
她在冰冷湿凉的石阶上缓缓落座,蜷缩着单薄的身子,任由无边无际的迷茫与绝望层层包裹自身。
不知静坐多久,一阵剧烈的眩晕骤然席卷全身。
尖锐的颅腔剧痛猛然炸开,眼前天旋地转,漆黑雾气层层笼罩视野。她浑身脱力,身形一晃,险些直接栽倒在地。她死死掐紧掌心软肉,以尖锐的痛感强行逼自己保持清醒。
不能死。
绝对不能。
姥姥还在柳条巷的破屋里,满心牵挂、静静等着她回去。这世间唯一真心待她的亲人,她绝不能丢下。
苏晚颤抖着从怀中摸出那方老旧粗布蓝帕子,层层展开。寥寥无几的碎银铜钱静静躺在帕心,微光黯淡,却承载着姥姥一生的辛劳与疼爱。
姥姥省吃俭用、浆洗劳作一辈子攒下的全部积蓄,竟连几副暂缓病痛的汤药都难以配齐。
绝境之中,她脑中骤然闪过一丝微光。
她曾在靖安侯府内院,日夜不休熬了三个月,逐一核对府中所有采买账册、收支明细。府中各级管事暗中贪墨、账目不实、虚实错漏的破绽,尽数被她默默看在眼里、记在心中。
这是她如今深陷泥泞、一无所有之际,唯一能够依仗的本事,唯一翻盘的筹码。
天亮之后,去大通钱庄。
赌一次绝境翻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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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,天色灰蒙蒙一片,落雪停歇,朔风却愈发凛冽刺骨。
苏晚揣着袖中仅剩的几十文钱,抬步走向街角那间老旧斑驳的大通钱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