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寒风卷着碎雪,掠过城西陋巷的残破土墙。
苏晚从医馆出来,毒入膏肓的诊断犹在耳畔,像一把钝刀,缓慢切割着最后一丝侥幸。她拖着虚浮的步子,在冰天雪地里走了整整一个时辰,才走到城西柳条巷最深处那间低矮的茅草房。
这里住着她的外祖母柳姥姥,是她母家的至亲。
老人打开门,看到门外脸色青白、唇上结着霜花的苏晚,手中盛着野菜粥的粗陶碗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。
“晚姐儿!我的晚姐儿!”
柳姥姥颤巍巍扑上来,一双布满老茧、冻得开裂的手死死攥住苏晚冰凉的手腕。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泪花,沟壑纵横的脸皱成一团,心疼得浑身发抖:“天杀的侯府!把你糟践成这副模样!”
苏晚双膝一软,跪倒在门槛上,埋首在老人膝头,终于哭出声来。
这一夜,柳姥姥把唯一的土炕让给她,自己裹着破棉被缩在灶前。苏晚烧得浑浑噩噩,老人一遍遍用井水浸了帕子给她擦额头,低声咒骂着苏家的凉薄势利。
次日傍晚,柳姥姥从箱底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又翻出一块勉强能遮寒的粗布头巾,硬给苏晚裹上。
“晚姐儿,跟姥姥走。”老人攥着她的手,眼神执拗,“你表兄柳浩今日在迎客楼定亲,摆了席面。到底是你母家嫡亲的表兄,姥姥去求求你舅舅舅妈,看在你死去娘亲的份上,给你条活路。”
苏晚立在台阶底端,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棉袄第三颗布扣。那是她昨夜就着油灯微光,笨拙缝补回去的,粗糙的白线外露着凌乱的线头,松松垮垮钉在褪色的靛蓝布面上,像她此刻悬在半空、无处安放的心神。
酒楼檐下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,暖融融的光晕落下来,铺在她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面上,清晰照出鞋尖磨破的裂口,露出里面塞着的旧棉絮,单薄又窘迫。
她低头,将手中空空如也的竹筒水壶塞进旧布包袱侧兜。这只竹筒是她反复沿用的,平日里在街头巷尾讨口水充饥,此刻筒底残留的几滴水珠,顺着磨损的布面缓缓浸透,在雪地上晕开一小片浅淡的湿痕,无声衬着她的拮据狼狈。
深吸一口气,她抬手推开了厚重的酒楼大门。
瞬间,滚烫的油腻肉香、醇厚的酒气混杂着浓重的炭火气扑面而来,闷得她胸口发紧,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。喧闹的人声裹挟着浮华的暖意,将她一身清冷窘迫衬得格格不入。
“哟,这不是侯府出来的七姑娘吗?你怎么大驾光临,这样的场面你还好意思来啊。”
一道尖细刻意的女声穿透嘈杂人群,尖锐得像细针扎进耳膜。舅妈孙氏身着一身刺眼的大红褙子,领口缀着俗气的金线绣花,在暖灯底下晃得人眼晕。她快步上前,不由分说攥住苏晚的手腕。
力道蛮横又刻薄,尖利的指甲几乎掐进皮肉,细密的痛感顺着腕骨蔓延开来。苏晚眉心骤然蹙起,生理性的酸涩涌上眼眶,却死死咬住唇,硬生生忍住了所有挣扎与吭声。
“赶紧跟我过来!你表兄定亲大喜的日子,全家亲戚都在,你这个大小姐?快去给大家看看有多晃眼!”
孙氏不由分说拽着她往宴会厅正中央走,刻意将她拉扯到所有亲戚的视线焦点里。拉扯间,苏晚的棉袄领口歪斜错位,露出里面泛黄的旧中衣边角,单薄的布料撑不起体面,将她的窘迫暴露无遗。
周遭瞬间响起细碎又轻蔑的嗤笑,不大不小,字字清晰,精准落进耳中。
“你看她穿的这身,寒酸成什么样了。”
“不是说在侯府内院帮忙吗?我还以为多体面,原来就这光景。”
“一个被逐出来的庶女,还摆什么大小姐架子。”
流言蜚语缠绕周身,像细密的蛛网将她牢牢困住。苏晚指尖死死攥紧旧布包袱带,指腹蹭过磨破的布边,粗糙的摩擦感,堪堪压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与难堪。
表兄柳浩穿着一身并不合身的靛蓝绸袍,腰间玉佩歪歪扭扭耷拉在侧,见她这副模样,脸上的喜色瞬间淡得一干二净,只剩满心不耐与嫌弃。
“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?”柳浩眉头紧锁,语气满是责备,“我未婚妻家人都在这儿坐着,之前还问起我有个在侯府当差的表妹,你这副落魄样子,让我脸面往哪搁?”
身旁的准表嫂陈氏端着白瓷酒杯,眉眼精致妆容得体,目光淡淡扫过苏晚破旧的鞋袜,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,语气假意温和,字字却带着刺:“妹妹别往心里去,阿浩就是性子直。不过听说被逐出府的丫头,连月例银子都没了吧?妹妹身上可还有体己钱?要不要母家贴补?”
这句话像是开了个头,周遭的母家亲戚瞬间围拢过来,七嘴八舌的盘问裹挟着世俗的刻薄,层层叠叠压来。
“是啊,侯府的赏钱怕是都充公了,怕是连口热饭都讨不上吧?”
“女孩子读那么多书纯属浪费,不如早点嫁人收彩礼,帮衬母家表兄才实在。”
“就是!你表兄马上成家立业,日子蒸蒸日上,反观你,被逐出府、一无所有,差距也太大了。”
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,审视、鄙夷、看热闹,无一善意。苏晚垂着眼睑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借着细微的痛感压住颤抖的声线,勉强挤出一抹浅淡笑意:“我还在找活计,手头确实紧,再熬一段时间,慢慢就会好的。”
“以后?”